房門緊閉已久。風擎天仍未出來。
風清揚在廊下來回踱步，靴底碾碎幾片枯葉，指節捏得發白，膝頭控制不住地打晃。他不敢停，一停就怕聽見裡面傳來嘆息。
「風城主，莫急。」楊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穩篤定，「少城主所受，多為皮肉之創。我已餵他服下護心丹，心脈穩固，性命無虞。」
「大人這份恩情，風某銘記於心！日後但有驅策，赴湯蹈火，風清揚絕無二話。」
「風城主言重了。你且稍候，我尚有要事處理。入夜請至大廳，另有要事相托。」
「大人自便。」
楊玄一心尋那舊匣——他篤定匣中必藏機關秘術。首站直奔歐陽靖窮書房。推門而入，四壁懸滿珍品字畫，陳設精雅，纖塵不染。
他逐寸翻查，終在夾層暗格里撞見真相：歐陽靖窮的祖父，原是張家舊仆。張家秘辛，盡被其祖悄然記下，代代私傳。怪道歐陽靖窮對張家過往了如指掌。
翻完殘稿手札，楊玄才真正看清張家百年前的分量——那不是尋常世家，而是執掌機關之術的百年望族。整座地獄谷，本就是張家祖宅廢墟。只因族內傾軋、骨肉相殘，方致傾覆。一個以機巧立世的家族，竟毀於自己人之手。
這反倒激得他更想掘出張家遺寶。可書房翻遍，一無所獲。
他轉身去了後院。此前早覺此院異常，卻一直未得其門。今日，終於踏了進去。
門軸輕響，一股濃烈脂粉氣撲面而來。他頓時明白：這裡，是歐陽靖窮多年擄掠女子所居之地。形同皇室後宮，有人自願投靠，更多是強擄硬綁。
前幾日那個被拖進來的姑娘，便是其中之一。如今生死未卜。
他一間間推開房門。女子們皆靜坐床沿，不動不語，眼底只剩灰白的懼意。
「莫怕。我是來帶你們出去的。收拾隨身物什，速至大廳集合。稍後自有安排。」
姑娘們怔住——以往但凡男子闖入，無非欺辱索命。眼前這人，卻只說話，不伸手，不近身。古怪，卻顧不上細想。慌忙裹衣束髮，爭先奔向廳堂。
楊玄數過，整整三十七間屋。個個不過雙十年華。歐陽靖窮死得其所，半點不冤。
後來，一個老僕吞吞吐吐吐露實情：藏寶處，在後園假山腹內。若無人引路，任誰也想不到，嶙峋石縫之後，竟藏玄機。
……
依仆所指，楊玄帶劍士輕鬆入內。眼前豁然洞開——金堆成嶺，珠玉盈箱，古玉成列，琳琅滿目，晃得人眼暈。
他心頭微沉：這些，得刮多少百姓血汗？
他令劍士抬走一箱金錠、一匣珠寶。自己則俯身探查每一寸石壁、每一道暗格——卻連張家半個字、半片符、半枚機簧都未見著。那老狐狸，把東西藏得比骨頭還深。
……
徒勞而返。楊玄帶著劍士重回大廳。姑娘們已齊齊候在堂下，垂首斂目，肩頭微顫。
他親手掀開箱蓋，金光迸射；又將珠寶匣推至眾人面前：「即日起，清護城由風清揚執掌。此人仁厚守信，今日諸事，皆出其授意。你們記住：從此刻起，過往種種，非爾等所願，亦非爾等之罪。」
「箱中金珠，足保半生安穩。每人五十兩黃金、一串珠鏈，即刻啟程，歸家尋親。好好活著。這座城，再不會有強搶豪奪——因為歐陽靖窮，已經死了。」
這群姑娘井然有序地捧著分得的錢財，悄然離開了這座令人窒息的宅院。可她們心底卻悄然埋下了一顆火種——非得親眼見一見那位救她們於水火的清護城主，究竟是何等模樣。楊玄同時也始終將風清揚放在心上，替他籌謀布局。
只因風清揚一旦接過那枚領地令牌，此地便正式歸屬大秦版圖，楊玄豈會怠慢自家疆土？
諸事大致落定，可楊玄真正想要的東西，卻仍杳無蹤跡。他忽然想起那個引他尋寶的僕役——此人既知寶藏方位，必是歐陽靖窮身邊近侍；而張家舊物，他多半也聽過一二。
楊玄當即召來那人：「小廝，你可知歐陽靖窮另藏有何處寶庫？若能道出其中一箱金子的所在，那箱便是你的。」
小廝一臉茫然：「回大人，除了假山底下那處，小人當真再不知別處了……」
楊玄早料如此。那般要緊之物，豈是幾箱金子能比得了的？
「再細想想——記起來了，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小廝心頭一熱，自然明白這消息值多少分量。可他實在不懂「張家的東西」究竟指什麼。
忽而一拍腦門：「對了大人！近來大財主總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待就是整日。下人們連門邊都不敢靠近，更別說進去伺候了……會不會……跟張家的物件有關？」
楊玄此前已在書房反覆搜查良久，除幾卷舊檔，並無異樣。莫非另有暗道？
他未作片刻停頓，轉身直奔書房。指尖沿牆寸寸叩擊，磚縫、窗欞、樑柱，無一遺漏。整間屋子幾乎翻遍，仍不見機關痕跡。
正疑慮間，書桌旁一隻青瓷花瓶驀然入眼——左右本是一對，形制紋路皆嚴絲合縫，唯獨右邊那隻瓶口塞著一枚烏木瓶塞。
楊玄伸手輕旋，拔出瓶塞。底下竟連著一根極細的絲線。他微一用力，只聽「轟隆」一聲悶響，震得燭火亂跳。
誰料機括竟藏於書桌之下！地板應聲裂開，一條幽深石階赫然顯露——原來張家秘藏，就在這方寸書房之下。
楊玄拾級而下，足尖剛觸底，四周燭台倏然自燃。火光映照下，滿室皆是蒙塵的張家遺物，封存得密不透風。
更令人咋舌的是，這地窟中竟還留著半副未拆解的機關陣列——歐陽靖窮平日顯然在此鑽研機關術。幾隻打開的匣子裡，靜靜躺著青銅模型與手抄秘卷。那些模型精微如生，關節可動，齒輪咬合清晰可見。難怪歐陽靖窮對他動了殺心。
楊玄俯身細看，才發現這些全是機關術的骨髓所在：核心構型、力道傳導、奇門布陣……單是那套「九宮飛星」的推演法，便足以扭轉戰局。若將其中術法化入軍陣，實為取敵性命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