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被輕輕推開時,懸掛的風鈴發出短促清脆的叮咚聲。
白珩幾乎是踮著腳尖,屏著呼吸踏進院子的——她左手邊是拎著零食袋、滿臉興奮好奇的白露,右手邊是「刻薄房東」的系統。
三人剛跨過門檻,白珩的目光就急急投向客廳方向。
暖白色的智能燈光從客廳的窗戶透出來,在青石板地面上鋪開一片規矩的光斑。
她能看見那個坐在窗邊椅子上的身影輪廓,筆直,安靜。
(還好還好。)
白珩心裡先鬆了口氣,緊接著又提起——因為身邊還有位小祖宗呢!
她快步穿過小院,在客廳門口調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帶著些許歉意:「客官!不好意思,久等了!我們買了些宵夜回來……」
她邊說邊走進客廳。
鏡流在她開口的瞬間已微微側過頭,黑色的眼罩「望」向門口方向。
她沒有起身,只是頷首示意:「無妨。」
聲音依舊清冷平淡,聽不出情緒,但白珩總覺得那眼罩之下,似乎有某種審視正在發生。
尤其是當鏡流的目光落在她身後的白露身上時。
白露此時也探進了腦袋。
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這個氣質冷冽、坐在暗處的女子,視線很自然地落在對方臉上的黑綢眼罩上。
小龍女眨了眨眼,醫者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做出了判斷:
(這位姐姐眼睛有疾?戴著眼罩……要不要緊啊?)
她正想開口詢問,鏡流卻先一步收回了目光,眉頭微微一蹙。
這一蹙極快,快得幾乎像是錯覺。
但白珩捕捉到了——那蹙眉的方向,似乎是先看了自己,又轉向了白露,最後又回到自己身上,帶著一絲罕見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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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
白珩心裡打鼓。
鏡流確實在遲疑。
白露出現前,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這個自稱「白行」、卻與故友白珩容貌氣息相似的游商女子身上。
她能感知到對方身上有某種掩蓋,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人,輪廓相似,細節朦朧。
可當白露踏入這間屋子……
那是一種更微妙的熟悉感。
這感覺,比她身邊那位刻意掩飾的「白行」,更像她記憶中那位隕落於倏忽之亂的故友。
更讓鏡流心中微沉的是,她當然知道白露是誰。
飲月之亂後,持明龍尊傳承更迭,這位銜藥龍女的存在並非秘密。
只是過去她未曾深究,可此刻,當「白行」與白露同時站在她面前,那種詭異的熟悉感層層疊加,讓她握劍千年都穩如磐石的心緒,泛起了一絲極淺的漣漪。
(一個掩飾得像她,一個本質像她……有趣。)
這念頭在鏡流心中只盤旋了一瞬,便沉入深潭。
她面上依舊無波,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已悄然平復。
「這位是?」
鏡流主動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異樣,仿佛真的只是見到了一位陌生人。
「啊!這位是白露小姐!」
白珩連忙接過話頭,側身讓出位置,介紹道,「銜藥龍女大人,目前在丹鼎司……進修。」
她選了個比較中性的詞,「我們剛才在街上偶然遇到的。」
白露倒是落落大方,往前走了一步,學著大人的樣子拱了拱手,動作有點生澀,但努力做得認真:「你好!我是白露!你是白行姐姐的朋友嗎?」
鏡流微微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卻罕見地多說了幾個字:「久聞銜藥龍女大名。幸會。鏡流。」
「你知道我呀?」
白露有點意外,但很快又高興起來,「那就更好啦!鏡流……姐姐?」
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見對方沒有反對,便自顧自說了下去,「你眼睛不舒服嗎?為什麼要戴著眼罩呀?我是醫師哦,要不要我幫你看看?」
她說著,真的就往前湊近了兩步,小手已經下意識抬起來,似乎想碰碰那黑色的綢布。
白珩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又要上演「捂嘴」絕技——這次對象換成了白露!
她一個箭步擋在白露身前,乾笑著打圓場:「白露小姐!客官她……她的眼睛沒有大礙!只是、只是個人習慣!對吧客官?」
鏡流面對幾乎湊到眼前的小龍女,身形未動,只是略微後仰了半分,拉開一點距離。
她聲音平穩地拒絕了:「多謝好意。並無大礙,舊習而已。」
白露被攔住,有點失望,但也沒強求,只是嘀嘀咕咕:「可是戴著眼罩多不方便呀……真的不用看看嗎?我醫術還不錯的!」
「白露小姐,」
鏡流忽然轉換了話題,那黑色的「視線」似乎在她和白珩之間輕輕掃過,「你與白行姑娘,是如何相識的?」
這問題問得自然,仿佛只是主人對客人朋友間尋常的好奇。
白珩心裡咯噔一下。
白露卻毫無防備,被這麼一問,立刻想起了今天的「冒險」,眼睛又亮了起來,話匣子也打開了:
「說起這個可有意思啦!」
她手舞足蹈地開始比劃,「本小姐第一次偷跑……呃,第一次出來散心的時候,差點被丹鼎司的侍從抓住!就是白行姐姐幫我打掩護,指了錯誤的方向把他們支開啦!」
白珩在旁邊努力保持微笑,心裡卻在瘋狂回想自己當時編了什麼說辭。
「然後今天又碰上了!」
白露繼續道,「我本來只是隨便逛逛,結果西統姐姐——」
她指了指一直安靜站在門口當背景板的系統,「西統姐姐說要帶我去玩好玩的地方!雖然白行姐姐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白珩:「……」
鏡流安靜地聽著,那張被眼罩覆蓋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只是當白露描述「白行姐姐幫我打掩護」、「指了錯誤的方向」時,她搭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是啊……她以前也總是這樣。)
記憶里那個有著狐耳和燦爛笑容的身影,也總是會在各種「不合規矩」的時刻,用一些看似隨意的小聰明、或是大笑轉移注意力的方式,幫身邊人解圍。
不是深思熟慮的謀略,而是那種帶著點冒險又透著純粹善意的反應。
眼前這位「白行」的行事風格……太像了。
而白露講述時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親昵,也與記憶中那些圍繞在白珩身邊的人們,如出一轍。
(巧合?刻意?還是……)
鏡流沒有繼續深問。
她只是等白露說完,才微微頷首:「原來如此。白行姑娘,很熱心。」
這話說得平淡,聽在白珩耳朵里卻莫名有點發毛。
她連忙擺手:「哪裡哪裡!應該的應該的!白露小姐這麼可愛,幫點小忙而已!」
頓了頓,覺得必須掌控一下局面了,「那個……客官,白露小姐今晚可能也要暫住一宿……您看?」
她問得小心翼翼,心裡已經做好了被質疑或拒絕的準備。
鏡流卻只是再次點了點頭,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嗯。」
就這麼簡單?
白珩有點不敢相信。
「房間……」她試探著。
「你安排即可。」鏡流已經轉回了頭,重新「望」向窗外稀疏的星光,一副不再多言的樣子。
白珩如蒙大赦,趕緊拉著還躍躍欲試想跟鏡流多說幾句的白露,又用眼神示意系統跟上,三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客廳,往樓梯方向走去。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二樓,客廳里重新只剩下鏡流一人。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端坐的姿勢,許久未動。
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帶來遠處隱約的市聲,也吹動了窗邊一盆小小盆栽的葉子。
鏡流似乎看了那葉子一眼,又似乎沒有。
她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散在夜風裡,比羽毛落地還要輕。
(白珩……)
這個名字在她心中無聲划過,帶著數百年前血與火的灼熱,也帶著漫長時光沉澱下的冰冷與塵埃。
(若真是你……為何不敢認我?)
(若不是你……這巧合,未免太多。)
(還有那龍女……)
她搭在膝上的手,緩緩握緊,又慢慢鬆開。
最終,所有翻湧的思緒,都歸於一片深潭般的寂靜。
只有那黑色的眼罩之下,某種比堅冰更冷、比夜色更深的決意,在無聲凝聚。
夜還長。
而有些人,有些事,總會等到一個「看清」的時刻。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