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漣的目光落在畫布上,隨即,她呼吸一滯。
沒有預想中自己相貌的描摹,甚至沒有任何具象的形體。
畫布之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那黑色並非死寂,而是蘊含著無數層次,仿佛是整個宇宙的真空背景。
而在這片漆黑的中央,盤旋著一個光輝帶,它首尾相連,無限循環。
在這永恆循環的光環之上,點綴著幾抹微小、卻異常鮮亮的粉色光點,如同掙扎著在其中綻放的柔弱花朵。
整幅畫給人的感覺極度抽象,卻又蘊含著可怕的真實。
它沒有描繪昔漣的外表,卻似乎直指她某種更本質的存在:那渺小而珍貴的粉色,被困於一個永恆循環的結構,而這一切,都懸浮在冰冷寂靜的宇宙虛空中。
昔漣怔怔地看著這幅畫,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她看不懂所有細節,但那畫面傳達出的宏大與渺小、循環與孤獨、璀璨與易逝的強烈對比,像一把鑰匙,不經意間撬動了她記憶深處某些被封存的情感。
那是對無盡時光的隱約恐懼,是對自身存在的茫然,是作為「記錄者」目睹無數悲劇後,深埋心底的對「脆弱美好之物」終將逝去的永恆憂傷。
她沉默了,久久無法言語。
這幅畫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審視的內心圖景。
格蕾修似乎並不期待她的評價,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用那雙能洞見色彩與本質的眼睛,觀察著昔漣臉上細微的情緒變化。
過了好一會兒,昔漣才從那股莫名的悸動中緩過神,她移開視線,聲音有些乾澀:「謝、謝謝你……畫得很好。雖然我不太懂,但……感覺……很特別。」
格蕾修又點了點頭,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
她終於想起了昔漣最初的問題,抬起手,指向房間另一側的一扇小門:「從那裡出去,左轉,一直走,會看到有更多光亮的區域。那裡……有人在。」
「……謝謝。」
她再次向格蕾修點了點頭,便逃也似的朝著她指的方向快步走去,仿佛要將那幅直指她本質的畫,連同那份被看穿的驚悸,一起留在身後。
昔漣離開後不久,畫室的門被再次輕輕推開。
科斯魔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聽說梅比烏斯博士似乎在活躍地找什麼東西,擔心獨自在畫室的格蕾修被捲入不必要的麻煩,便過來看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格蕾修身上,確認她安然無恙後,才轉向那幅剛剛完成的新作。
橙黃色的眼眸在那片抽象的黑暗與銀環上停留。
科斯魔內心並非毫無波動:
(這是……看見了什麼?顏色很沉重。那個環……讓人有點不舒服。中間那點粉色,是什麼?)
但他慣常的沉默讓這些思緒只在心中流轉。
「格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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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聲音不高,「沒事吧?」
格蕾修轉過頭,看向科斯魔,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又落回畫布上,似乎在組織語言來描述剛才那個特殊的「模特」。
「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小小的眉頭輕微蹙起,仿佛在努力處理感知到的複雜,「……很多?」
科斯魔:「?」
(很多?什麼很多?人很多?還是別的含義?)
他眼中透出疑惑。
格蕾修似乎自己也對這個概括不太滿意,她努力回想著,試圖找到更準確的表述,但最終只是補充了一個更直觀的特徵:「粉色的桃子。」
粉色?
科斯魔的思緒瞬間被拉回到不久前的走廊。
那個與愛莉希雅驚人相似、卻自稱「昔漣」的嬌小少女。
他眼神一凜,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兩個字:「昔漣?」
格蕾修點了點頭,確認了他的猜測。
科斯魔心中一驚。
(她果然接觸了格蕾修!)
他立刻再次仔細看向格蕾修,語氣裡帶上一絲緊張:「有沒有事?」
他擔心那個來歷不明的「昔漣」,會對格蕾修產生未知的影響。
格蕾修再次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恙。
她的反應一如既往的平靜,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寫生,雖然畫中的內容並不普通。
科斯魔稍微放心,但疑慮未消。
他看向那扇昔漣離開的小門,問道:「方向?」
格蕾修伸手指了指,清晰地複述了一遍剛才給昔漣的指示:「那邊。穿過走廊,第二個路口左轉。」
科斯魔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房門。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關門帶起的微風中,畫架上那幅畫紙輕輕飄動,翻轉了一個面,背面朝上,悄然滑落到了地板的畫稿堆里。
畫紙的背面,並非空白。
一個由無數細小立方體聚合而成的、邊緣略顯不規則的紫粉色立體方塊。
在這個方塊的中心,一點明亮而溫暖的光芒透射出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這個核心周圍,那些構成方塊的細小立方體並非靜止,它們似乎正在緩慢地變化,如同擁有生命。
視角轉換。
房間裡,李素裳已經換上了那身月白靛藍的衣裝。
.她正低頭仔細地整理著袖口與衣襟,動作帶著幾分古禮的端正,指尖撫過那光滑陌生的布料時,眼中仍殘留著對「仙家織物」的讚嘆。
長發用一根在衣櫃裡找到的素白髮帶松松束起,幾縷髮絲垂落頰邊,襯得她尚顯稚嫩的臉龐更多了幾分屬於江湖少女的英氣與靈動。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華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回了平日那身更便於活動的衣服,但神情卻比面對訓練時複雜得多。
見到李素裳已收拾妥當,她微微頷首,在房間內一張樣式簡潔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對方也坐。
李素裳卻並未就坐。
她退後一步,雙手抱拳,向著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揖禮,聲音清脆利落:
「無上自在門大弟子,李素裳,拜見師祖!」
華:「……」
即便以她數萬載記憶沉澱出的心性,此刻也感到一陣無奈湧上心頭。
她抬手,做了個「不必多禮」的手勢,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澄清意味:「李素裳,首先,我並非你的師祖。」
李素裳直起身,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困惑,那雙清澈的棕褐色眼眸眨了眨:「可您的容貌,與師父珍藏的祖師畫像一般無二,氣度更是神似……」
「容貌相同,但『我』並非你認知中的那位。」
華打斷了她,儘量用對方可能理解的方式解釋,「你可以將我看作是……她留存在此的一段『記憶』,一個『影子』,或者說,一個獨立的『分神』。」
「分神?!」
李素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仿佛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之前的困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敬畏與……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師祖您修為已至化身千萬、分神化念的境地!晚輩明白了!您是本尊斬出的一道分神,駐守於此仙家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