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寫得極其簡略,甚至可以說是潦草,字跡倒是工整,但內容只有寥寥數行:地點確認,異常源為藥王秘傳殘黨四人(附簡陋體貌描述),已制服並禁錮於原地,現場發現簡易祭壇與未完成的秘藥,無平民傷亡,無幽魂反應。
末尾是藿藿的簽名和判官印,印泥都沒抹勻。
寒鴉的目光在「藥王秘傳」四字上停留了一瞬。
這確實超出了最初的預估。
她又想起不久前雲騎軍傳來的初步同步消息,說在某廢棄舊宅發現四名昏迷的藥王秘傳成員,均神志恍惚,身上無明顯外傷但精神受創嚴重,其中一人反覆念叨「青色的火狐狸」和「不要看我」。
(青色的火狐狸……)
寒鴉心中瞭然。
是「尾巴」,藿藿體內那個麻煩的歲陽。
看來這次是它被徹底惹惱了,或者說,被藿藿那反常的「硬氣」給驅動了。
她將報告紙輕輕放回桌面,背靠向椅背,雙手交疊置於身前。
清冷的臉上,那慣常的古井無波,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眉頭微微蹙起,又迅速平復。
(失算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用那個難度不高但確實可能嚇到藿藿的小任務,來測試或者說「教育」一下這個總想著逃避的屬下。
要麼完成任務證明能力,要麼被嚇回來老實繼續工作。
無論哪種,她都有後續應對的方案。
但事情的發展完全偏離了預期。
藿藿不僅完成了任務,還完成得如此……乾脆利落,甚至稱得上粗暴直接。
面對藥王秘傳,沒有求助,沒有周旋,直接正面闖入、制服、留報告、走人。
這行事風格,與往日那個在走廊里多站一會兒都怕黑、見到遊魂影子能嚇得原地跳起的藿藿判若兩人。
更重要的是,她剛才那副「完成任務就立刻切割、多待一秒都不願意」的決絕姿態,以及那完全不給上司任何詢問或挽留機會的舉動……
(不太像她了。)
寒鴉冷靜地評估著。
是「尾巴」的影響加深,暫時壓過了藿藿本身的性格?
亦或是……長久壓抑後的某種極端反彈?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變得稍微複雜了一點。
但,也並非全無益處。
寒鴉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份簡陋的報告。
藥王秘傳的線索需要深挖,那四個精神受創的成員是突破口。
藿藿……或者說「尾巴」的這次出手,算是意外之喜,至少乾淨利落地掃掉了一個潛在隱患。
至於藿藿的離職……
寒鴉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神色。
她從來就沒真正打算批准那份辭呈。
十王司的人,尤其是判官,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尤其是身上還帶著這種特殊存在的。
她之所以讓藿藿去執行任務,本身就包含著「讓她出去透透氣、冷靜一下」的意味。
長時間處在十王司壓抑的環境下,這根弦繃得太緊,確實容易出問題。
但現在藿藿自己跑出去了,狀態明顯不對,強行帶回來恐怕適得其反,還可能刺激到那個不穩定的歲陽。
(需要觀察。)
寒鴉心中有了決斷。
她拉開書案的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枚制式簡潔的玉兆,指尖快速划動,找到了一個備註為【無業游民·桂】的聯繫人。
編輯信息,發送。
【寒鴉:有一事需你留意。協助觀察一人,體貌特徵如下:狐人族,女性,身高約……淡青色長髮,常戴黑色大墨鏡,有一條顯眼的青色尾巴。目前應正在長樂天或周邊區域活動。注意其動向、接觸何人、精神狀態如何,每日簡要匯報於我。勿直接接觸,勿引起其注意。】
幾乎在消息發出的瞬間,那邊就有了回復。
【桂乃芬:???】
【桂乃芬:寒鴉大人?您找我?觀察人?為什麼是我呀?我就是個普普通通搞直播街頭賣藝的小老百姓啊!(๑•̀ㅂ•́)و✧】
寒鴉表情不變,指尖輕點。
【寒鴉:普普通通?上次未經許可,潛入已被封禁的遺蹟進行所謂『探靈直播』,導致三個封印符籙移位,引來三隻水魅徘徊之事,需要我請十王司的緝魂吏與你詳細回憶嗎?】
【桂乃芬:……】
【桂乃芬:(一個冷汗直流、雙手合十瘋狂道歉的表情包)】
【桂乃芬:對不起寒鴉大人!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那裡被封禁了!牌子被風吹倒了嘛!我保證下次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д`)ゞ】
【寒鴉:此次觀察任務,便算你將功補過。若表現妥善,不僅上次之事可不予追究,日後若有適宜的、不涉機密與危險的『異常事件』,或可酌情提供些許信息,供你『取材』。】
對面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權衡「被十王司惦記」和「可能獲得獨家直播素材」之間的利害關係。
【桂乃芬:(一個眼睛發亮、握拳振奮的表情包)】
【桂乃芬:成交!寒鴉大人放心!保證完成任務!盯梢觀察我是專業的!絕對不會被發現!目標特徵我記下了!有消息立刻向您匯報!(๑•̀ᄇ•́)و ✧】
放下玉兆,寒鴉重新拿起硃筆,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為什麼不派十王司的人?
理由很簡單,十王司的判官、乃至文員,身上都或多或少帶著長期與生死、幽魂打交道浸染出的特殊氣息,或者乾脆就是一臉「生人勿近」的陰鬱嚴肅。
在人群中太過扎眼,很容易讓正處于敏感狀態的藿藿察覺。
桂乃芬這種反而更不起眼,也更容易接近觀察。
至於同意藿藿離開……
寒鴉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拍在那裡的報告,又看了一眼門口。
(休息一段時間,也好。)
她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未批完的卷宗上,硃筆落下,批下一個鐵畫銀鉤的「准」字。
辦公室內,重歸一片只有紙張翻動和筆尖沙響的寂靜。
長樂天的街道永遠熙熙攘攘,人聲、星槎引擎聲、商販叫賣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命力的背景音。
陽光比十王司內部要明媚得多,空氣里飄著剛出爐的貘饃卷的甜香和不知哪家茶館逸出的清冽茶氣。
藿藿雙手插在口袋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臉上的大墨鏡多少隔絕了一些過於明亮的陽光和旁人可能投來的視線,但也讓世界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色調。
她穿過熱鬧的雜貨市集,繞過吆喝聲不斷的食肆小攤,走過叮咚作響的瓊玉牌館門口……
腳步時快時慢,沒有目的。
(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