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再次浮現,卻並沒有帶來想像中的雀躍和解脫感。
胸口那股支撐著她踹門、交報告、甩話離開的燥熱「勇氣」,似乎在走出十王司那陰森大門、踏入燦爛陽光下的瞬間,就開始悄然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和一絲……無聊?
對,無聊。
不用再去面對那些恐怖的卷宗描述,不用再硬著頭皮去可能有鬼的地方調查,不用再忍受寒鴉大人那沒有表情的注視和「尾巴」無休止的嘲諷……
可是,然後呢?
她停在一個賣糖畫的老人攤前,看著晶瑩剔透的糖漿在鐵板上飛快勾勒出仙鶴、星槎、團雀的圖案,出了會兒神。
摸了摸口袋,除了那個錦囊,空空如也。
哦,辭職了,俸祿也沒了。
她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街頭藝人的表演場,一個橙發少女正手腳並用表演著驚險的雜耍噴火,周圍圍了一圈叫好的觀眾,直播用的玉兆懸浮在半空閃著光。
藿藿看了一眼,沒什麼興趣,默默繞開。
最後,她走到一條相對安靜的步道,在一張供人休息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墨鏡後的目光沒有焦點地投向前面,又緩緩上移,看向天空中那些遵循固定航道、川流不息的星槎。
它們划過藍色的天幕,留下淺淺的雲痕,井然有序,各有所往。
藿藿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一種心裡沒著沒落的疲憊。
尾巴大爺自從被她強行「靜音」後,一直很安靜,安靜得甚至讓她有點不習慣。
沒有那個總是在耳邊響起的、嘲諷她膽小沒用的聲音,世界確實清靜了,但也……太靜了。
她摘下墨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風帶著涼意吹拂臉頰,很舒服。
可心裡還是空蕩蕩的。
(我……現在該幹什麼呢?)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種空茫的寧靜催眠時,一個輕快、狡黠、仿佛貼著耳廓響起的女聲,毫無預兆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喲~看看這是誰?一隻迷路的小狐狸,看上去……好無聊呀~」
藿藿沒動,甚至沒回頭。
她現在對什麼都提不起勁,哪怕是突然出現的神秘聲音。
她只是眨了眨眼,墨鏡摘下後,陽光有點刺眼。
那聲音帶著笑意,繼續說道:「無聊可是生命的浪費哦~怎麼樣,要不要參加一個遊戲?一個超級——無敵——刺激的比賽?贏了的話,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哦?」
「比賽?」
藿藿終於有了點反應,她微微偏頭,但視線還是朝著前面,聲音帶著剛睡醒般的含糊和茫然,「有趣嗎?」
「有趣?」
耳邊的女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絕妙的問題,發出銀鈴般清脆又帶著幾分惡作劇意味的笑聲,「嘻嘻~當然有趣!比你在十王司看那些無聊的卷宗有趣一萬倍!是真正能讓心跳加速、讓靈魂都戰慄起來的『好玩』哦!」
「真正能讓心跳加速……好玩……」
藿藿重複著,空落落的心底,似乎被這句話撥動了一下。
她現在最缺的,大概就是能填補這份空洞的「什麼」。
刺激?好玩?似乎……不錯?
「那……」她輕輕開口。
「那?」女聲充滿期待。
「好啊。」藿藿點了點頭,語氣里沒什麼波瀾,更像是順從了某種突如其來的衝動。
「嘻嘻~如你所願!」
女聲歡快地宣布。
下一秒,坐在長椅上的藿藿,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憑空抹去,驟然消失!
毫無徵兆,沒有光影效果,沒有聲音,就像她從未在那裡坐過一樣。
只有她剛才摘下來放在身邊的那副黑色大墨鏡,因為失去了支撐,「啪嗒」一聲,掉在了長椅下的石板地面上。
不遠處的街角,假裝在調試直播玉兆、實則眼角餘光一直鎖定藿藿的桂乃芬,猛地瞪大了眼睛,手裡的玉兆差點脫手飛出去。
「臥——槽?!」
她一個激靈,髒話脫口而出,腦袋像是生鏽的齒輪,咔咔地轉向空蕩蕩的長椅方向,又猛地轉回來,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
人……沒了?!
剛剛還好好坐在那裡發呆的狐人少女,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了?!
大變活人?!
仙舟最新流行的隱身術?!
還是她桂乃芬熬夜剪視頻出現了幻覺?!
桂乃芬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裡的玉兆開始瘋狂震顫——不是嚇的,是她自己手抖。
完了完了完了!
寒鴉大人交代的盯梢任務!
目標在她眼皮子底下表演了一個原地消失術!這怎麼交代?!
十王司會不會以為她辦事不力編瞎話?!
她的小直播帳號會不會被封禁啊?!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斜對面的奶茶攤旁,正在跟白珩爭論「珍珠是圓的還是方的更有嚼勁」的賽飛兒,那雙藍色的貓瞳敏銳地捕捉到了長椅方向的情況。
她耳朵一動,瞬間轉過頭,正好看到藿藿身影消失、墨鏡掉落的最後一幀。
「哇哦!」
賽飛兒驚嘆出聲,拍了拍旁邊正咬著吸管的白珩,「白珩白珩!你看那邊!你們仙舟人是不是都會『隨地大小變』啊?咻一下就沒了!」
「噗——!!!」
白珩一口奶茶差點全噴在賽飛兒臉上,幸好她及時扭頭,嗆得連連咳嗽。
「咳咳咳!什、什麼隨地大小便!賽飛兒你不要亂用詞啊!」
她一邊擦嘴一邊順著賽飛兒指的方向看去,長椅上空空如也,哪有人?
「真的!剛剛那裡坐著一個跟你一樣有尾巴的小姑娘,唰!一下就沒了!跟變戲法似的!」
賽飛兒比劃著名,一臉「我沒騙你」的認真,然後她眼睛更亮了,「哦!還掉了東西!」
她身形微微一晃,仿佛只是錯覺,下一秒,她手裡已經多了一副黑色的墨鏡。
「你看,就這個,掉地上了。」
白珩狐疑地看看空長椅,又看看賽飛兒手裡的墨鏡,很普通的款式,沒什麼特別。
「你看花眼了吧?可能人家只是站起來走了?」
「不可能!」
賽飛兒斬釘截鐵,眼裡滿是自信,「就我這眼神和速度,還能看錯?她絕對是『咻』一下沒的!不是『走』的!」
白珩還是半信半疑,但她注意到,那個之前在街角晃悠的桂乃芬此刻正一臉見了鬼似的表情,急急忙忙地衝到了長椅那邊,圍著長椅左看右看,彎腰低頭在地上尋摸什麼,然後猛地直起身,臉上困惑更濃,開始四下張望,嘴裡似乎還在嘀咕什麼。
(好像……真有事?)
白珩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她拉著賽飛兒:「走,過去看看。」
兩人剛走近,就聽見桂乃芬在那裡抓耳撓腮地自言自語:「……明明掉在這兒的啊?墨鏡呢?我剛剛明明看見墨鏡掉在這兒的!怎麼一來就不見了?!活見鬼了真是!」
白珩腳步一頓,看了看賽飛兒手裡的墨鏡,又看了看一臉焦急茫然的桂乃芬,心裡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