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樂土中央大廳的光線似乎都因為屏幕上那場曠日持久的戰鬥而黯淡了幾分。
巨大的懸浮屏幕里,那是一片仿佛被無數場戰爭反覆犁過、又被岩漿與鮮血澆灌的焦土。
暗紅色的天空下,兩個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遠古巨獸,以最原始的方式持續對撞。
一方是渾身浴血、赤紅結晶覆蓋面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廣、咆哮聲幾乎能穿透屏幕的千劫。
他周身的火焰不再是單純的赤紅,而是夾雜著燃燒生命本源般的暗金色,每一拳揮出都帶著破碎的尖嘯,將地面砸出深不見底的坑洞。
他顯然已徹底沉浸在「人為崩落」與「燃血」狀態疊加的極致狂暴中,理智?那是什麼?
此刻唯有戰鬥,唯有將對面那個東西砸碎的本能。
另一方,則是被無數破碎兵刃如同荊棘般刺穿全身,卻又被同樣暗沉血色能量粘合、幾乎不成人形的萬敵。
祂沒有千劫那樣震耳欲聾的咆哮,只有沉默而永無止境的攻擊與再生。
每一次被千劫的拳頭轟碎部分肢體或軀幹,那些破碎的兵刃和血肉便會以更猙獰的方式快速重組,同時以同樣狂暴的力道反擊回去。
祂就像一台為戰爭而生的、損壞後自動升級的恐怖機器。
兩者的血條,以一種令人絕望的平衡感,在「瘋狂下跌」與「緩慢回升」之間反覆橫跳。
千劫燃血換取極致攻擊與速度,萬敵則似乎擁有某種「承受傷害轉化為再生力量」的詭異特質。
再加上這個空間還具有自動加血的功能。
於是,場面就變成了:千劫一套毀天滅地的連擊將萬敵血條砸空大半——萬敵殘軀蠕動,血條開始緩慢但堅定地回升,同時反擊——千劫受傷,怒意更盛,燃血更烈,但血條繼續恢復,再次將萬敵砸至瀕危——萬敵再度開始回復……
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大廳里,時間仿佛也在這無休止的對轟中凝固了。
帕朵原本還蹲在角落,此刻已經像只被抽掉骨頭的貓,癱在柔軟的墊子上,尾巴無力地拍打著地面,藍色眼眸失去了高光。
「咱……咱不行了……」
帕朵有氣無力地呻吟,「劫哥和那個大傢伙……到底要打到什麼時候啊?咱的眼睛都要花了……有沒有中場休息,或者GG時間啊?」
在她旁邊,一直閉目觀戰的蘇,緩緩睜開那雙溫和卻此刻也難掩疲憊的眼睛,平靜地報出一個精確到秒的數字:「從戰鬥開始,已持續八小時五十七分鐘四十三秒。並且,根據分析,雙方均未顯示出力竭或戰鬥意願下降的趨勢。」
「八、八個小時?!」
帕朵發出一聲哀鳴,徹底躺平,「咱的尾巴毛都要等得打結了!」
昔漣抱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花茶,小臉皺成一團,擔憂地看著屏幕:「千劫先生……不會有事吧?」
那刻夏分析道:「『燃血』狀態與『萬敵』的『戰爭汲取』特性形成了某種平衡。一方以消耗自身為代價獲得爆發力,另一方則將承受的傷害部分轉化為持續力。除非一方的徹底枯竭,或者戰鬥模式發生質變,否則這個循環理論上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大緹寶已經放棄了理解,抱著一個從樂土娛樂室順來的巨大玩偶,腦袋一點一點地開始打瞌睡。
就連一貫冷靜的華,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對身邊的凱文低聲道:「是否需要介入?這樣下去,對千劫的負擔太大。」
凱文抱著手臂,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屏幕上兩個瘋狂的身影,沉默片刻,搖了搖頭:「這是他選擇的戰鬥。千劫的方式……就是如此。」
言下之意,除非千劫自己停下或落敗,否則外人無權干涉這場對他而言或許「酣暢淋漓」的戰鬥。
愛莉希雅看著癱倒一地的同伴和哈欠連連的黃金裔,美麗的臉龐上也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
她輕輕拍了拍手,試圖活躍氣氛:「好啦好啦~大家打起精神來嘛!看來千劫和這位萬敵先生真是棋逢對手呢!既然這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
她粉色眼眸一轉,帶著明媚的笑容看向大廳空中無形的系統:「可愛的系統小姐?能不能為我們再開啟一個戰場呢?比如,讓櫻去試試那位遐蝶小姐?兩場直播一起進行,大家就不會無聊了嘛!對不對呀?」
蜷縮在阿波尼亞懷裡已經睡得小臉通紅的格蕾修,似乎夢囈般嘟囔了一句:「紅色的……和金色的……一直在轉圈圈……」
阿波尼亞溫柔地撫摸著孩子的頭髮,對愛莉希雅輕輕搖頭,示意格蕾修需要休息,隨後抱起小女孩,向眾人微微頷首,便無聲地離開了大廳,送格蕾修回房安睡。
系統的電子合成音隨即響起,回應愛莉希雅的提議:
【請求駁回。當前進程(千劫 vs 萬敵)占據核心運算資源過高,且場景穩定性需全力維持。無法並行開啟第二戰場。建議:耐心等待當前進程自然結束,或由千劫主動終止。】
「欸——怎麼這樣!」愛莉希雅鼓起臉頰,做出一個失望的可愛表情。
明眼人都看得出,屏幕里的千劫根本沒有半點終止的意思。
那愈演愈烈的狂笑與咆哮,分明是打到了興頭上,沉浸在極致的戰鬥快感中。
對他而言,或許這種能夠盡情釋放、不用擔心打死對方的對手,才是千載難逢的「好靶子」。
於是,樂土大廳陷入了一種更加尷尬的境地:一場可能還要再打八個小時甚至更久的無限戰爭直播,以及一群被迫追更、看得頭暈眼花的觀眾。
帕朵發出了靈魂吶喊:「劫哥!咱求你了!快點解決吧!或者被解決也行啊!」
回應她的,只有屏幕中千劫又一記將萬敵半個身軀轟成齏粉、並引發新一輪循環的狂暴重拳。
冬木市郊,愛因茲貝倫城堡西翼的客房內。
間桐櫻猛地從睡夢中驚醒,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坐起身,紫紺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驚慌地睜大,冷汗浸濕了額前的髮絲。
夢裡……又是那個地方。
間桐家宅邸地下,最深、最暗、最潮濕的蟲倉。
無數滑膩冰冷的觸感,難以名狀的窸窣低語,還有一個仿佛由無數生命痛苦堆積而成的意志在輕輕蠕動,似乎就要醒來……不,好像已經比之前清醒了一點。
那種注視,讓她即使在夢中都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