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碗,手穩定地夾起下一筷子。
她吃得不快,但很連續,一筷子接一筷子,麵條、豆腐、肉末,均勻地送入口中。
紅油沾到了她的嘴角,她沒有擦。
額頭上應該出汗了,但她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言峰綺禮站在攤位後,雙手抱臂,靜靜地看著。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當阿星吃下第五口時,他微微點了點頭。
「不愧是你,老師。」
聲音低沉平穩,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阿星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
兩人再次對視。
這一次,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確認,默契,以及一種瞭然。
阿星咽下口中的食物,開口,聲音因為辣椒的刺激而微微沙啞,但依舊平靜:
「走?」
言峰綺禮鄭重地點頭。
他關掉爐火,鎖好錢箱,將「營業中」的牌子翻到「已打烊」。
然後脫下圍裙和廚師服,露出裡面常穿的黑色襯衫和長褲。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阿星吃完了最後一口面,連湯都喝完了。
碗底乾乾淨淨,只剩一點紅油。
她放下碗筷,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小攤,走入夜色。
他們沒有說話,但腳步的方向一致。
穿過兩條街,路過那個街心公園,拐進一條小巷——
那個綠色的鐵皮垃圾桶還在原地。
路燈的光只照亮了它的一半,另一半隱在陰影里。
阿星和言峰綺禮在垃圾桶前停下。
他們對視一眼,然後同時彎下腰,開始翻找。
動作熟練,姿態自然,仿佛這是他們每晚的固定流程。
「所以,」
言峰綺禮先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拿起一個空易拉罐,看了看,又扔回去。
阿星正在檢查一個紙箱,聞言停頓了一下。
「幻境。」
她簡短地說,「幻朧搞的。整個冬木市的人都被拉進來了。」
「幻朧?」
「絕滅大君。想毀滅世界的那種。」
阿星從紙箱裡翻出一個半舊的毛絨玩具——一隻髒兮兮的兔子,「不過她現在是個蛋,在恢復。」
言峰綺禮消化著這個信息。
他拿起一個破掉的塑膠袋,裡面有幾本過期的雜誌。
「如果不解決呢?」
「會一直困在這裡。」
阿星放下兔子,開始翻找下一層,「或者等幻朧恢復,把幻境變成地獄。」
言峰綺禮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思考的光。
「那你呢?」阿星問,「為什麼做麻婆豆腐?」
言峰綺禮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拿起一個生鏽的鐵盒,打開,裡面是幾枚舊硬幣。
「我喜歡看。」
他平靜地說,「人們吃到辣的時候,那種表情——眼淚湧出來,鼻子發紅,張嘴吸氣,手在臉邊扇風,嘴裡喊著『好辣好辣』,但又忍不住繼續吃下一口。」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味那種感覺。
「痛苦,但又不得不繼續。掙扎,卻又沉溺。那種矛盾……很美味。」
阿星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發亮。
「原來是這樣。」
她說,「那可真是繞了好大一圈。」
「什麼?」
「找樂子。」阿星言簡意賅,「你之前翻垃圾桶,不也是為了找愉悅嗎?」
言峰綺禮沉默了片刻。
「……是的。」
他承認,「但那時我還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愉悅。現在,通過麻婆豆腐,我明白了——看人們在痛苦與享受間掙扎,那種微妙的平衡,就是我要的。」
「恭喜。」阿星真誠地說。
言峰綺禮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0.1毫米。
就在這時,阿星翻到了一個紙箱。
箱子有點沉,用膠帶封著。
她撕開膠帶,打開箱子。
裡面是——
言峰綺禮湊過來看。
兩人同時沉默。
幾秒鐘後,阿星開口:「還是答辯。」
言峰綺禮:「……」
箱子裡確實是一坨已經干硬,呈現出某種不可描述形態和顏色的固體物。
在昏暗的光線下,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時間沉澱後的微妙氣息。
阿星和言峰綺禮對視。
然後,兩人同時移開視線。
但阿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言峰綺禮的眼角,也微微彎了彎。
沒有大笑,甚至沒有明顯的笑意,但那種氛圍——在陌生的幻境裡,在全世界都沉睡的深夜,在危機四伏的背景下,兩個清醒的人,一起翻垃圾桶,翻出了熟悉的東西。
荒誕。
但莫名的,讓人安心。
「令人感慨。」言峰綺禮輕聲說。
「嗯。」阿星蓋上紙箱,「熟悉的噁心感。」
他們繼續翻找。
視角轉換。
阿星躺在公園的長椅上。
木質的長椅有點硬,硌著背,但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她雙手枕在腦後,金色的眼眸望著冬木市的夜空——被城市燈光染成暗紅色的天空,看不見星星,只有幾片雲被地面的光映出模糊的輪廓。
她在思考剛才和言峰綺禮的交流。
(他也有記憶……是因為他是幻朧的御主?不對,幻朧現在是個蛋,御主契約應該失效了。那就是他自己醒過來的?)
(意志力?還是說……他本來就對現實沒什麼執著?)
晚風吹過,帶來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
公園裡很安靜,只有樹葉的沙沙聲,和草叢裡偶爾的蟲鳴。
(可惜,剛才忘了問他住哪……)
阿星眨了眨眼。
(不過問了也沒用。他八成也是隨便找個地方湊合。麻婆豆腐攤子可能就是他今晚的床。)
她翻了個身,面朝椅背。
長椅很短,她的腿只能蜷起來。
(湊合一夜吧。明天再想辦法……)
就在她準備閉上眼睛時——
「窸窸窣窣……」
不遠處的灌木叢傳來一陣動靜。
阿星立刻睜開眼,悄無聲息地坐起身,手已經摸向腰間——那裡本該有球棒,但現在是空的。
她只好握緊拳頭,金色的眼眸緊盯著那片晃動的陰影。
灌木叢被撥開了。
一個身影從裡面……鑽了出來。
紅髮,凌亂得像被暴風雨蹂躪過的鳥窩;銀色的盔甲,但沾滿了草屑和泥土,有幾處還有明顯的刮痕;俊美的臉龐上帶著一絲茫然,翡翠般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發亮。
是銀枝。
阿星挑了挑眉。
(銀枝?他也在這裡?)
她記得之前在王之軍勢里見過這位純美騎士,當時他正熱情地拉著衛宮切嗣「感受戰場之美」。
後來幻境爆發,所有人都被拉進來了,包括他。
只是沒想到……會是這副模樣。
銀枝從灌木叢里完全鑽出來,站直身體,拍了拍盔甲上的草屑。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阿星身上時,微微一愣。
兩人對視。
幾秒鐘的沉默。
銀枝先開口,聲音依舊清澈悅耳,儘管他的形象看起來像個剛從戰場逃難出來的落魄騎士:
「啊,這位……小姐?我們是否曾在何處見過?您身上的氣息,似乎有些熟悉。」
阿星從長椅上站起來,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見過幾次。」
她簡短地說,「在沙漠裡。你當時正拉著一個穿風衣的男人,說要讓他感受戰場之美。」
銀枝的翡翠眼眸瞬間亮了起來:「正是!那是何等壯麗的景象!萬千勇士馳騁沙場,為了共同的信念而戰——啊,那團結之美、犧牲之美,至今仍在我心中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