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平淡,毫無破綻。
言峰綺禮也重新低下頭,繼續翻炒鍋里的豆腐,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
但他的動作似乎更用力了些,鍋鏟在鐵鍋里發出「鏘鏘」的聲響,紅油翻滾得更激烈了。
氣氛微妙地安靜下來。
只有鍋里的「滋滋」聲,和辣椒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三月七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
她撓了撓頭,決定還是專注於即將到來的美食:「老闆,要特辣哦!」
言峰綺禮的手頓了頓,然後點頭:「……好。」
幾分鐘後,兩份打包好的麻婆豆腐遞了過來。
紅色的餐盒,透明的蓋子,能看見裡面紅艷艷的豆腐和肉末,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
「謝謝惠顧。」言峰綺禮的聲音依舊平穩。
三月七付了錢,接過餐盒,遞給阿星一份:「走吧!我們去那邊的公園吃!」
阿星接過餐盒,最後看了一眼言峰綺禮。
言峰綺禮也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但微微點了下頭——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動作。
兩人離開小攤,走到不遠處的街心公園,在長椅上坐下。
「我開動啦!」
三月七迫不及待地打開餐盒,用附贈的小勺子舀起一勺豆腐,吹了吹,送進嘴裡——
然後她的臉瞬間紅了。
「噗——咳咳!好、好辣!!!」三月七的眼睛裡立刻湧出淚水,她張著嘴,用手扇風,「水!水!」
阿星默默地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瓶深棕色的液體,遞了過去。
三月七想都沒想,接過來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然後她整個人僵住了。
下一秒,她「噗」地一聲把嘴裡的液體全噴了出來,小臉皺成一團:「好苦!!!這什麼啊!!!」
阿星看著她,認真回答:「姬子牌咖啡。你值得擁有。」
「姬子……咖啡?」
三月七眼淚汪汪地瞪著手中的瓶子,又看了看阿星,「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牌子啊!而且為什麼會有人隨身攜帶咖啡?還是這種……這種堪比中藥的苦咖啡?!」
「提神。」阿星簡短地說,「而且,習慣了就不苦了。」
「誰要習慣這個啊!」
三月七把咖啡瓶塞回阿星手裡,跳起來沖向旁邊的便利店,「我去買水!礦泉水!正常的、能喝的水!」
阿星看著三月七跑進便利店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咖啡瓶,輕輕晃了晃。
裡面的液體所剩無幾——大部分都被三月七噴出來了。
她擰上蓋子,把瓶子收回書包。
然後,她抬頭看向夜空。
冬木市的天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紅色,看不到星星。
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車輛駛過,車燈劃破夜色。
一切都那麼平靜。
那麼虛假。
阿星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視角轉換。
把三月七送到家門口時,粉發少女還揉著被辣紅的嘴唇,嘟囔著「下次絕對不要特辣了」。
長夜月站在門內,赤紅的眼眸掃過阿星,微微頷首。
「星同學,謝謝你送三月回來。」
她的聲音溫和,完全是關心妹妹的姐姐語氣,「這麼晚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阿星搖頭:「不用。」
「那路上小心。」
門關上了。
阿星站在路燈下,金色的眼眸眨了眨。
然後她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她晚上住哪?
幻境給她的身份是「剛轉學來的高中生星」,但似乎沒配套安排住處。
沒有家,沒有鑰匙,甚至……她摸了摸校服口袋,空空如也。
沒有錢。
她側過頭,看向三月七家的窗戶。
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窗簾,隱約能看見裡面走動的身影。
現在再敲門說「我忘了我沒地方住」,似乎有點……奇怪。
阿星在原地站了十秒。
然後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夜色已深,街道空無一人。
路燈投下一個個昏黃的光圈,她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
偶爾有夜風吹過,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沒有目的地,只是走。
走過兩個街區,路過那間公共廁所——她的鹹魚尾巴在此隕落。
走過街心公園——她和三月七曾在那裡吃辣到噴火的麻婆豆腐。
走過便利店——三月七衝進去買水時頭髮甩起的弧度她還記得。
然後,她又看到了那個紅色的篷子。
麻婆豆腐小攤。
攤主還在。
言峰綺禮穿著那身白色廚師服,繫著深色圍裙,正慢條斯理地擦拭料理台。
鍋具已經收好,煤氣罐關緊,招牌燈還亮著,在深夜的街道上像一座孤島。
阿星停下腳步。
言峰綺禮似乎察覺到視線,抬起頭。
兩人隔著空蕩蕩的馬路,對視。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兩人之間打著旋。
路燈的光把言峰綺禮的影子投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阿星腳邊。
他黑色的短髮在風中微動,臉上的表情平靜無波,但那雙眼睛裡只有清醒的平靜。
一眼萬年。
大概過了五秒,也可能十秒。
言峰綺禮放下抹布,朝阿星點了點頭。
阿星穿過馬路。
她在攤位前唯一的小摺疊椅上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紅色,有點舊,但很乾淨。
言峰綺禮沒有說話,轉身打開已經收好的爐子,重新點燃。
藍色的火焰竄起,鐵鍋放上去,倒油。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早就知道她會來,早就準備好再做一份。
油熱了。他放入肉末,翻炒至變色,然後是大勺的豆瓣醬,紅油瞬間炸開香氣。
接著是切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塊,小心翼翼地滑入鍋中,輕輕推炒,避免弄碎。
高湯從壺中注入,沒過食材,大火燒開,轉中小火慢燉。
最後是花椒粉和辣椒麵的雙重攻勢,紅艷艷的色澤在鍋中翻滾,熱氣蒸騰,辛辣的香氣霸道地占領了整個街道。
但這不是麻婆豆腐。
言峰綺禮另起一鍋燒水,水沸後下面——是手工拉的粗面,在沸水中翻滾,漸漸變得半透明。
他撈出麵條,瀝乾水分,放入深碗中。
然後將剛做好的麻婆豆腐連湯帶料,滿滿一勺澆在麵條上。
紅油迅速滲透進麵條的每一絲縫隙,豆腐塊顫巍巍地堆在頂端,翠綠的蔥花撒在最上面,還有一小撮炸得酥脆的肉末點綴。
一碗麻婆豆腐面。
言峰綺禮將碗端到阿星面前,又放上一雙一次性竹筷。
碗是深色的陶碗,襯得裡面的紅油更加鮮艷。
熱氣撲面而來,帶著花椒的麻、辣椒的烈、豆瓣醬的醇厚、以及高湯的鮮美。
麵條浸在紅亮的湯汁里,豆腐白嫩,蔥花翠綠,肉末金黃——視覺上就是一種挑釁。
阿星面無表情地扯開筷子。
她夾起一筷子面。
麵條裹滿了紅油,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送入口中——
第一感覺是燙。
然後是麻。
花椒的威力在舌尖炸開,像無數細小的針在刺。
接著是辣。
不是循序漸進的辣,是直接猛烈,毫不留情的辣,從口腔一路燒到喉嚨,再往下蔓延。
最後才是味道:豆瓣醬的咸香,肉末的酥脆,豆腐的滑嫩,麵條的筋道,在麻辣的狂潮下若隱若現,像暴風雨中艱難求生的小船。
阿星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