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魔術迴路在那一瞬間全部打開了。
不是他主動打開的,而是那些迴路自己反應的,像一個人被冷水澆了一身,皮膚上的毛孔不自覺地收縮。
那些迴路在他的身體裡嗡嗡地響著,像一群被驚動的蜜蜂,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能清楚的感覺到那些魔力不是從地脈里湧上來的,而是從那個金色的波紋的中心向外擴散的。
在城市的正上方。
雖然那個位置什麼建築都沒有。
但那個空氣里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
愛麗絲菲爾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來,不是說話,是驚呼。
那聲音不大,但韋伯的脖子比他的腦子先做出了反應,猛地轉向愛麗絲菲爾面朝的方向。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街道對面的那家便利店,玻璃窗很大,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玻璃擦得很乾淨,在路燈的光下幾乎能當鏡子用。
韋伯看到玻璃窗上倒映著這條街道的影子——對面的路燈,旁邊的垃圾桶,街邊停著的自行車,還有他自己和愛麗絲菲爾的倒影。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這些。
在那些倒影的後面,在那層玻璃的深處,在那片本該是便利店內部空間的黑暗裡,有什麼別的東西。
那是一片廢墟。
灰濛濛的,看不清顏色,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輪廓。
歪斜的柱子,倒塌的牆壁。
那些東西在那層玻璃的後面,像一幅被嵌在相框裡的畫,和便利店裡的貨架、飲料櫃、收銀台重疊在一起,一個在現實里,一個在玻璃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韋伯猛地轉過頭,看向對面的街道。
街道還在。
他又轉回去看那扇玻璃窗。
那廢墟還在。
還是那片灰濛濛的廢墟。
在那片廢墟的深處,在那片灰暗的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面被風吹動的旗子,在玻璃窗的深處無聲地翻卷著。
韋伯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詞。
鏡面世界。
那些畫面不只是出現在這面窗上。
街道對面那排店鋪的玻璃窗上,也映著那片灰暗的廢墟。
那些店鋪的玻璃窗本來是黑的,因為已經過了營業時間,裡面沒有開燈,但現在那些玻璃窗上不再是黑的,而是一片像被什麼東西覆蓋了一樣的畫面,正在逐漸清晰,肉眼可見的速度。
韋伯的手攥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裡,那種刺痛讓他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清醒了一點。
「這是兩個世界的界限在變薄,」
韋伯迅速判斷情況。
他的聲音很低,似乎在喃喃自語,「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那個世界裡的東西就會掉進這個世界。」
愛麗絲菲爾那雙紅色的眼眸盯著窗外那片正在慢慢變得清晰的廢墟。
「伊莉雅。」
視角轉換。
伊莉雅蹲在那根斷掉的柱子後面,兩隻手扒著柱子的邊緣,只露出半張臉。
她的紫色長髮從肩膀上垂下來,發尾在地上掃來掃去,沾了一層灰。
盯著台上的知更鳥,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那個橙色的小東西在空中舉著拳頭,姿勢像一顆被發射出去的炮彈。
拳頭上裹著一層黑紅色的霧氣,像一條條被風吹亂的絲帶。
拳頭的方向正對著知更鳥的臉,距離不到兩米。
伊莉雅的手指在石柱上扣緊了一些,指甲嵌進那些風化了的紋路里,摳下來一小塊碎渣。
快躲啊。
她在心裡喊了一聲,但那個聲音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她的嘴張開了一點,又合上了,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不是不想喊,是喊了也沒用。
那個距離,那個速度,她就算喊破了嗓子,知更鳥也躲不開。
但她還是想喊。
就在那個拳頭快要砸到知更鳥臉上的時候,知更鳥面前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那片空氣里點了一盞燈。
那光在知更鳥面前聚攏凝固,最後變成了一個人形。
說是人形,其實也不太像人。
那東西確實有頭,有身子,有手臂,有腿,但這些部位的形狀和比例都不太對。
頭太大,身子太細,手臂太長,腿太短。
那些部位的邊緣不是清晰的線條,而是模糊的輪廓,在金色的光暈中晃動扭曲著。
它的臉,如果說那團模糊的光影能算臉的話,此時被一層濃密的金色光霧遮住了五官。
伊莉雅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就是神主日?
她在寶具介紹里看到過這個名字。
那介紹寫得太繞了,什麼「齊響詩班」,什麼「多米尼克斯」,什麼「眾願之化身」,她看了三遍都沒看懂到底在說什麼。
但她記住了幾個關鍵詞——對界寶具,召喚類型,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召喚對象為星期日報廢體·神主日形態」。
報廢體是什麼意思?
她沒搞懂,也沒時間去搞懂。
她只知道這東西是知更鳥叫出來的,希望這東西能解決那個橙色的瘋猴子。
那個拳頭砸在了金色的身影上。
沒有聲音。
那個拳頭砸上去的時候,像砸在了一團空氣上,連個響都沒砸出來。
但那金色的身影晃了一下。
金色的光霧在那道拳風的衝擊下盪開了一圈漣漪,然後恢復了原樣。
那些歌頌的聲音變大了。
伊莉雅的耳朵動了一下。
那聲音從剛才開始就已經在她腦子裡響著。
剛才那聲音還算小,像有人在隔壁房間放音樂,只能聽到一點點若有若無的旋律。
但那一拳砸上去之後,那聲音猛地變大了一截,像有人直接踹開了隔壁房間的門,瞬間灌滿了整間屋子。
咕噠子的拳頭又砸了上去。
這一次是兩拳,左右開弓,每一拳都裹著那層黑紅色的霧氣。
第一拳砸在那金色身影的胸口,第二拳砸在它的肩膀,每一拳都又快又狠,只能看到兩道黑紅色的光在那金色身影面前炸開。
還是沒有聲音。
那金色身影又晃了兩下,那層光霧又盪開了兩圈漣漪,然後恢復了原樣。
歌頌的聲音又大了一些。
伊莉雅覺得自己的腦子被那聲音塞滿了。
那些旋律在她腦子裡轉著,有高有低,它們疊在一起,把她的腦子塞得滿滿當當的。
她覺得自己快要聽不清自己在想什麼了,因為那聲音太大了,大到她的每一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那聲音淹沒了。
咕噠子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在幾米外的地面上,砸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