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那四個雲騎軍也沒好到哪去。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士官手心裡全是汗,劍柄握著有點滑,他悄悄把手在衣甲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旁邊另一個士官用餘光瞄了他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都從對方眼裡讀到了同一個意思——不是說就是個普通卜者嗎?
這氣勢是怎麼回事?
八個人,沒有一個敢先邁步。
青雀站在巷子正中間,手背在身後,表情淡淡的,心裡卻在想——這些人盯著她看什麼呢?
她剛想伸手去摸一下後腰,動作還沒做出來,天上忽然有什麼東西撲稜稜地落了下來。
一團灰色的小影子從巷子上方窄窄的天空里俯衝下來,翅膀撲扇了兩下,穩穩地落在了青雀伸出去的那隻手上,準確地說,是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指上。
一隻麻雀。
灰褐色的羽毛,圓圓的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轉來轉去,爪子抓著青雀的食指,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然後嘰地叫了一聲。
青雀愣住了。
她低下頭,跟那隻麻雀大眼瞪小眼。
麻雀又歪了一下腦袋,往另一側歪的,黑豆眼睛裡映出青雀那張寫滿了「什麼情況」的臉。
「誒?那麼巧的嗎?」
青雀在心裡嘀咕了一句,腦袋不自覺地歪了歪,跟那隻麻雀歪腦袋的方向剛好相反。
棕色的髮絲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頰邊上,襯得那張圓圓的臉帶上了一種說不出的危險?
巷子裡那八個雲騎軍的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的目光從青雀的臉上移到那隻麻雀身上,又從麻雀身上移回青雀臉上。
老士兵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泛了白。
那隻麻雀。
灰色的羽毛,圓圓的身子,歪著腦袋看人的姿態——羅浮上誰不知道景元將軍府里養著一隻麻雀?
將軍閒暇的時候總喜歡逗那隻鳥,手指上托著,跟它說話,有時候在神策府處理公務,那隻麻雀就站在他肩頭上打盹。
這件事在雲騎軍里不是什麼秘密,當值過的士官都見過。
現在那隻麻雀,或者是一隻跟它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麻雀,正站在青雀的手指上。
而且是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間,從天上飛下來,主動落在她手上的。
十夫長的腦海里忽然湧上來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
青雀剛才在街上用一條魚砸碎了三個魔陰身的事情,他來之前就聽說了。
那條魚是什麼?
一個太卜司的卜者怎麼會如此招數?
現在又冒出來一隻跟景元將軍養的那隻一模一樣的麻雀,偏偏在青雀抬手的時候落上去——這是巧合嗎?
還是某種暗示?
他不敢往下想了。
青雀回過神的時候,發現前後八個雲騎軍全都僵在了原地。
之前那個邁了半步的年輕士官,腳還懸在半空中沒收回去,整個人像一尊雕塑似的定在那裡。
另一個的臉色倒是還算鎮定,但他握劍柄的手指關節已經白得能看見骨頭的輪廓了。
青雀眨了眨眼。
「怎麼了?」
她開口問道。
但是她說出來的話,她自己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聽在那些雲騎軍耳朵里,卻是——
「諸位,有何貴幹?」
語調像太卜司里符玄大人批閱卷宗時順手寫下的「已閱」,但又比「已閱」多了那麼一點——一點什麼呢?
最後想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詞。
多了那麼一點從容。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就好像她站在這裡,不是在等他們抓她,而是在等他們想清楚要不要開口。
士兵後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鎧甲裡面的內襯貼著皮膚,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他不敢動。
他身後的幾個士官更不敢動。
巷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那隻麻雀偶爾嘰嘰叫兩聲,還有風從牆頭上吹過去的聲音。
終於,士兵咬了咬牙,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
靴子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悶悶的,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他低下頭,雙手抱拳舉到面前,視線落在青雀腳尖前面三步遠的地方,不敢抬起來。
「青雀姑娘,將軍有請!」
青雀聽到「將軍」兩個字,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畫面是神策府里那張空著的座椅。
景元將軍已經昏迷好久了。
現在代理將軍職權的是太卜司的符玄大人——雖然只是代理,但該叫將軍的時候也得叫將軍。
青雀心裡想的當然是符玄。
太卜大人嘛,她的頂頭上司,叫了那麼多年了,嘴都順了。
「哦,太卜大人啊。」
她喃喃自語地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飄進了八個雲騎軍的耳朵里。
士兵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他身後那個年輕士官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另一個手裡的劍鞘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他連忙握緊了,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太卜大人。
不是「將軍」,不是「符玄將軍」,甚至不是「代理將軍」。
是「太卜大人」。
符玄現在是什麼身份?
將軍!
整個羅浮上下,從雲騎軍到六司,誰見了不得規規矩矩叫一聲「將軍」?
就算私底下稱呼可以隨意些,但在這種正式場合,在雲騎軍正式來請人的時候,當面叫「太卜大人」——這不是口誤,這是態度。
士兵的腦海里忽然翻湧起之前聽說過的一些傳言。
太卜司里的小道消息向來傳得快,關於青雀和符玄大人的關係,茶餘飯後不知道被人嚼了多少遍。
有人說青雀三天兩頭翹班摸魚,符玄大人每次都知道,但每次都是罰她抄抄卷宗就完事了。
有人說青雀在太卜司待了這麼久,連正經的晉升都沒有,但符玄大人從來沒把她外調過。
這些風言風語平時聽了也就聽了,誰也不會當真。
但是現在,士兵偷偷抬起眼皮,看了青雀一眼。
那個身高不到他胸口的小個子姑娘正站在那裡,手指上站著一隻跟景元將軍養的那隻一模一樣的麻雀,剛用了太虛劍氣砸碎三個魔陰身,然後面不改色地管代理將軍叫「太卜大人」。
她是不認同符玄大人當這個將軍嗎?
還是說她,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