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然後抬起右手,隨意地擺了擺。
面前那道黑色的金屬欄杆在擺手的動作里無聲地碎開了。
從上往下,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細密的光點,往兩側飄散開去。
光點飄過她的發梢,在她身邊繞了半圈,然後匯聚到她腳下。
平台邊緣的黑色地面像是活了一樣向前鋪展,一級一級地往下延伸,在她腳下自動生成了一道樓梯。
每一級台階的表面都光滑如鏡,映著虛空中那些不知從何處來的微光。
台階往下的方向,正是那塊封存著白厄的巨大冰塊。
黑幕把手背到身後,邁出了第一步。
高跟鞋的鞋跟落在第一級台階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虛空中盪出去很遠。
她走下第二級,第三級,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悠閒,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走向一個被封在冰里的輪迴了數千萬次的存在。
隨著她一步步往下走,周圍的環境開始變了。
最先變化的是那塊冰。
巨大的冰體表面,那些封存著黯淡光芒的裂紋開始發出細微的聲響——咔嚓、咔嚓,像是冰面在承受某種從內部湧出的壓力。
裂紋的邊緣開始變軟,不再是鋒利的冰晶斷面,而是泛出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水珠從裂紋里滲出來,一開始只是一滴兩滴,然後越來越多,順著冰面往下流淌,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細細的水痕。
冰在融化。
從內往外。
裂紋里滲出的水珠越來越多,那些封存在裂紋深處的黯淡光芒也跟著水流一起涌了出來,在水痕里變成一道道流動的光帶。
灰藍色的冰體從邊緣開始變得透明,像是有人在冰塊深處點亮了一盞燈。
黑幕往下走,腳步還是那個節奏。
第二個變化是天。
虛空原本是沒有天的,頭頂上是和四面八方一樣的純粹黑暗,什麼都沒有。
但現在,從黑幕所站的位置往上看,那片黑暗開始褪色了。
從純粹的黑色褪成深灰,又從深灰褪成某種說不清是灰色還是暗黃色的渾濁。
然後,在那片渾濁的深處,出現了一圈光暈。
昏黃色的。
像是某個星球上的黃昏,又像是某場大火熄滅之後的餘燼。
光暈的邊緣模糊不清,中心卻越來越亮,把整片虛空都染上了一層暖色調的底色。
第三個變化是冰裡面的那個人。
白厄——神厄——那具殘破的身軀在融化的冰裡面,開始動了。
某種力量在修復他。
燒灼的痕跡從邊緣往中心消退,露出下面新生的光澤。
軀殼上那些破損的部位,從深處湧出極淡的紫光,光流過的地方,裂痕在合攏,碎屑在歸位,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手在一針一線地把他重新縫起來。
灰白色的頭髮在水流里慢慢飄動,髮絲隨著融冰的水流輕輕浮動,從額前滑開,露出一張正在被修復的臉。
黑幕走到了最後一級台階上,停下了腳步。
腳下的黑色平台已經延伸到了冰塊的正前方,離那塊正在融化的巨冰不過十步之遙。
融化的水從冰面上流淌下來,在虛空中匯聚成一條條發光的溪流,繞過黑幕的腳邊,往她身後的黑暗中流去。
水光映在她紫黑色的裙擺上,映出一片昏黃與灰藍交織的光影。
她站在那裡,手背在身後,看著前方。
冰塊中心的那個人睜開了眼睛。
紫色的。
瞳孔的位置只剩下兩團燃燒的光,沒有焦距,沒有情緒,甚至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意識」的東西。
眼眶周圍布滿了細密的裂痕,那些裂痕從他的眼角向四周延伸,爬過太陽穴,一直蔓延到下頜,像是被摔碎之後又勉強粘起來的瓷器。
那雙眼睛看向了黑幕。
然後他舉起了手中的大劍。
動作沒有一絲猶豫。
劍身上的裂紋還在,劍刃上的缺口也還在,但當他把劍舉起來的時候,那些破損的部位同時亮起了紫色的光。
光從裂紋里滲出來,從缺口裡湧出來,在劍身上交織成一片刺目的紋路。
那柄殘破的大劍在他手裡,比完整的時候更像一把兇器。
劍尖指向了黑幕。
十步之外,紫光如芒。
黑幕看著那個劍尖,看著那雙沒有焦距的紫色眼睛。
然後她笑了。
「來打一下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個舉著大劍的破損神祇,倒像是在牌桌上跟對家說「來一把吧」。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某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雀躍。
「雖然沒有任何用,但是——總之打一下吧。」
黑幕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往身側一伸。
虛空中那些紫黑色的光點像是聽到了召喚,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在她掌心裡匯聚成形。
光點拉長成線條,線條編織成骨架,骨架填充上實質,一根魔法杖出現在她手裡,從掌心的位置往上延伸,一直長到比她身高還高出半個頭的位置,杖尾才在地面上輕輕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黑幕把魔法杖舉到眼前,翻過來看了看,又轉過去看了看。
杖身是深紫色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藤蔓的脈絡,從杖尾一直盤旋到杖頭。
杖頭的部位鑲嵌著一顆紫黑色的寶石,寶石內部有光在緩緩流轉,像是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仿照黑塔的。」
她自言自語地說,手指在杖身上摸了摸,像是在試手感。
杖身的紋路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觸碰。
然後她忽然頓了一下。
「誒,一提到黑塔就想起來了——」
黑幕把魔法杖往地上一頓,杖尾撞擊黑色平台表面,發出一聲比剛才更沉更悶的聲響。
她歪了歪頭,灰白色的髮絲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頰邊上,紫黑色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有點苦惱的神色。
「自己還和黑塔有個約定呢,要去空間站轉轉的。」
她嘆了口氣。
「但估計得等一會兒了。」
她把魔法杖重新舉起來,在手裡轉了個圈,杖頭上的紫黑色寶石在空中畫出一道弧形的光跡。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前方那個舉著大劍的身影,眼睛裡的苦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點期待。
「希望我的黑塔妹妹能等得住。」
回應她的是白厄的大劍。
那個破損的神祇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起手式,甚至連腳下的冰面都沒有被他發力的動作踩碎,他就那麼從原地消失了,又在同一瞬間出現在黑幕面前。
紫色的大劍從上往下劈落,劍身上的裂紋在劈砍的動作里迸發出刺目的光,像是把整個虛空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黑幕隨手一抬。
魔法杖橫過來,杖身架住了劈落的大劍。
劍刃與杖身接觸的那一點,先是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叮,尖銳得像是能把人的耳膜刺穿。
然後聲音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