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微妙的敬佩表情,像是回想起什麼讓他印象深刻的畫面。
他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在劍柄上蹭了蹭,似乎在組織語言。
「將軍的試煉持續了整整七個時辰。」
瞳孔里光芒微斂,「帝弓司命投射的神諭在整個試煉過程中向您射出了超過三十支神矢。您接下了其中的大部分,有幾支沒有躲開——您也沒有躲。試煉結束之後您走出空間,意識還算清醒,但身體的各項機能已經出現了損傷。您的頭髮從原本的淺棕色變成了現在的灰白色,據說是因為被帝弓的力量浸染所致。」
「白露大人後來診斷說,這是帝弓神矢在命途層面的消耗所致,不是普通的肉體傷害,恢復起來會很慢。您當時笑著跟白露大人說通過了就行,然後倒頭睡了整整三天。」
多少?
七個時辰。
三十多支神矢。
沒有躲。
自己有那麼nb嗎?
青雀聽著這些跟自己有關的事情,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她完全沒有任何記憶,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垂在肩頭的灰白色髮絲。
指尖觸到冰涼的頭髮,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被帝弓的力量浸染?
彥卿還在繼續說:「試煉通過後,您獲得了帝弓賜予的威靈——無定萬華。屬下未曾親眼見過您動用此威靈,但據云騎軍中的前輩說,那一日光芒萬丈。」
青雀的嘴角抽了抽。
威靈。
她一個太卜司卜者,現在居然有了威靈。
而且名字還叫「無定萬華」——聽起來就很厲害,但她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想到這,青雀的眼眸忽然收縮了一下。
難不成,這是夢?
她的手掐了自己一把。
不疼。
什麼都沒有。
那片皮膚像是別人的一樣,除了被手指捏住的壓力感之外,沒有任何痛覺傳上來。
還真是夢!
青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搞什麼嘛,原來是夢。
她白緊張了那麼久,還在那裡硬撐將軍的架子。
既然是夢那就不用裝了,反正是她自己的夢,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將軍。」
彥卿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一點困惑,「難道您忘了——您已經失去了痛覺了嗎?」
青雀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緩緩轉過頭,碧綠色的眼睛對上彥卿那雙認真的瞳孔。
少年歪著頭,臉上是純粹的困惑。
「什麼?」
青雀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失去了什麼?」
「痛覺。」
彥卿重複了一遍,「您在帝弓試煉中獻祭了痛覺。您不記得了嗎?」
青雀瞪著他。
她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運轉。
獻祭?痛覺?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她連聽都沒聽說過。
什麼叫獻祭痛覺?
痛覺這種東西是可以獻祭的嗎?
獻祭給誰?
帝弓?
帝弓要她的痛覺幹什麼?
她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兩秒內經歷了從震驚到懷疑到試圖維持形象的全過程。
「繼續。」
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半度,「我問,你答。」
彥卿點了點頭。
青雀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出去。
她問得很快,彥卿答得更快。
這個少年對於羅浮將軍更替的每一個細節都了如指掌——什麼時候遞交的退任文書,什麼時候批准,推薦信是誰起草的,試煉的內容是什麼,試煉的結果如何公示。
每一條信息的邏輯都嚴絲合縫,時間線精確到月,人物關係清晰到誰在哪個場合說了哪句話。
青雀越聽越覺得後背發涼。
理論上講,夢應該是混亂不合邏輯的。
她以前做過的那些夢,飛在天上打帝垣瓊玉,被太卜大人追著加班,在茶館裡喝到會說話的烏龍茶,沒有一個經得起推敲。
可眼前這個夢,每一句話都經得起推敲。
彥卿回答的所有問題都能互相印證,時間線的因果鏈條清晰得像是太卜司的占卜推演報告。
邏輯閉環了屬於是。
青雀沉默了很久。
久到彥卿開始不安地挪動腳尖。
最後,青雀抬起手,無力地揮了揮:「你……先下去吧。本將軍想一個人靜一靜。」
彥卿立刻抱拳行禮:「屬下告退。」
少年轉身離去,腳步聲輕快而規律,很快消失在廳堂外的走廊盡頭。
廳堂里終於只剩下青雀一個人。
她癱坐在將軍座上,雙眼無神地望著頭頂的穹頂。
樑柱上的纏枝雲紋在天光里投下斑駁的影子,巨型棋局上的棋子安靜地矗立著。
一切都是那麼真實,空氣中淡淡的薰香味,屁股底下座椅的觸感。
青雀深吸一口氣,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轉身的時候,剛好看到了旁邊那面落地鏡。
鏡面完整地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樣,灰白混棕的披散長發垂至腰際,不對稱的蒼青與霧灰衣裝勾勒出纖細的身形,左側廣袖松垮地籠著肩膀,右側削肩無袖露出整片鎖骨與肩線,左側大腿在短裙剪裁下盡顯白皙線條,右側薄紗疊片斜向開叉輕晃。
左眼尾淡掃淺青暈染,右眼尾微挑細銀線,碧色杏眼在凌亂灰白髮絲的映襯下,既有少女的嬌憨,又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帥氣。
她走到鏡子前面,站定。
鏡中人看著她,她也看著鏡中人。
灰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在穹頂灑下的光線里泛著淡淡的冷調光澤。
不對稱的衣裝剪裁貼合著身體線條,每一處裸露的肌膚都在衣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白皙。
碧色杏眼裡映著鏡面的反光,睫毛纖長凌亂,唇瓣是冷調裸粉色,不笑的時候自帶一種高階疏離感,微微抿起時又透著少女的嬌憨。
青雀不得不承認——挺好看的。
「這真的是我?」
她伸出手,摸了摸鏡面里那張臉。
指尖碰到冰涼的鏡面,鏡中人的指尖也碰到了她的指尖。
灰白色的髮絲垂落在手背上,觸感真實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