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往上移,摸到了自己的頭髮。
灰白色的髮絲從指縫間滑過,冰涼順滑。
彥卿說這是被帝弓的力量浸染所致。
她揪起一縷放到眼前仔細看,髮根到發尾,顏色是漸變的,從原本的淺棕色慢慢過渡到霧感灰白,像是冬天慢慢爬上秋天的枝頭。
不是染的,是從內部被改變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碧色杏眼,纖長睫毛,冷調裸粉色的唇瓣。
左眼尾那抹淺青暈染摸上去有點滑膩,右眼尾的細銀線微微凸起。
不對稱的衣裝剪裁貼合著身體,左側廣袖松垮舒適,右側削肩設計露出整片肩線,銀鏈交叉綁帶在肩頭微微發涼。
她把手放下來,看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
然後抬起手,對著自己的臉,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
一點感覺都沒有。
青雀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鏡中那個被扇了一巴掌卻面不改色的自己。
臉頰上沒有紅印,什麼都沒有。
就像剛才那一巴掌扇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
她不信邪,又扇了一巴掌。
啪。
還是沒有感覺。
她又扇了一巴掌,又扇了一巴掌,左右開弓連扇了好幾下。
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響聲在廳堂里迴蕩了好幾圈才消散。
但她的臉頰上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疼,沒有任何知覺。
只有手掌拍在皮膚上的觸感從掌心傳過來,告訴她確實碰到了什麼東西,但被拍的那一側——毫無反應。
青雀的手終於垂了下來。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碧色杏眼裡帶著茫然的少女。
那個少女也在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跟她一模一樣,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張著,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鏡中人抬起手,又放下來。
她也抬起手,又放下來。
鏡中人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臉頰,她摸到的只有冰涼的皮膚,沒有任何痛感。
她揪起一縷灰白色的頭髮,用力扯了一下——頭皮傳來輕微的拉扯感,但那種拉扯感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布料在感知外面的世界。
味覺也沒有了,她舔了一下嘴唇,嘗不到任何味道,連嘴唇本身是干是濕都分辨不出來。
彥卿說她失去了痛覺,失去了味覺,還有一堆「其他的負面狀態」。
現在她確認了,痛覺是真的沒有了。
味覺也是真的沒有了。至於那些「其他的負面狀態」是什麼——她暫時還不知道,但肯定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青雀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鏡中人也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如果是夢的話,那也太真實了。
痛覺可以消失,味覺可以消失,頭髮可以被漂成灰白色,衣服可以變得不對稱又帥氣又好看,符玄可以叫她「雀將軍」,彥卿可以認認真真地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
所有的細節都經得起推敲,每一個追問都有合理的答案。
她從頭到尾問下來,沒有一處邏輯漏洞。
試煉,退休,提名,背書,寶箭,親批——時間線清晰完整,因果關係環環相扣。
但問題就在於——太完整了。
青雀盯著鏡中那個陌生的女人,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完整到不像是真的。
就像一副牌,摸起來四張麼魚同花順,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人在牌堆里做了手腳。
她揪起一縷頭髮,用力扯了一下。
拉扯感模糊得幾乎察覺不到。
又對著鏡子扇了一巴掌,還是沒有感覺。
鏡中人的手僵在半空中,碧色杏眼裡映著廳堂穹頂灑下的天光。
「這到底是不是夢?」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鏡中那個灰白色長髮的少女,用同樣茫然的眼神看著她,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問同樣的問題。
視角轉換。
荒蕪的表面上,紫黑色的火焰還在零星燃燒,地面上的溝壑縱橫交錯,像是被什麼巨獸用爪子反覆犁過。
頭頂那片昏黃色的天際已經被隕石的尾跡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雲層翻湧著紫與紅的交界線,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塊正在冷卻的烙鐵。
黑幕站在一塊翹起的岩石上,抬頭望著天上的那個傢伙。
神厄懸在半空中,上半身上那些紫色紋路還在緩緩流動,光翼的輪廓在背後展開,每一次呼吸都會讓紋路的亮度跟著脈動一次。
灰白色的頭髮在熱浪里翻飛,那雙沒有焦距的紫色眼睛始終鎖定著地面上的黑幕,眨都不眨。
黑幕抬起手,指尖從自己臉頰上划過。
那道細微的劃痕不深,就在左眼下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是剛才擦身而過時割出來的。
劃痕邊緣沒有皮膚裂開的紋理,也沒有任何液體滲出,只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紫黑色流光,在裂口裡微微閃爍。
兩秒不到,劃痕就自己癒合了。
紫黑色的光從邊緣往中心收攏,像是拉鏈拉過一樣,把裂口重新封死。
恢復了的地方光滑如初,連一絲痕跡都看不出來。
熱身結束了。
該拿點真本事出來了。
黑幕的嘴角往上翹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紫黑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在一片寂靜中,她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數據模擬,空間摺疊,維度壓縮,因果鏈拆解。
這些東西在她意識深處並行處理,每一條線程都在獨立運算,最後匯總成一個簡潔到只有一個字的結論。
能行。
她隨手抬起了右手。
地面開始震動。
她腳下的岩石地表開始往上隆起來,一塊接一塊,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手在地底往上推——轟!
每一塊隆起都是一根石柱,粗細不一,但截面全都是完美的正方形。
石柱從地面突出之後繼續往上生長,速度快得離譜,幾十米的距離在眨眼之間就被拉完。
遠遠看去,大地像是突然長出了一片方方正正的石頭森林,密集的石柱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經過精密計算的角度往天上的神厄拱過去。
他不是喜歡從高處俯衝下來劈人嗎。
那就給他搭個台階。
神厄沒有等那些方柱把自己圍死。
灰白色的頭髮在風中一盪,俯衝而下,大劍拖在身後劃出一道燃燒著紫焰的弧線!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