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冷白色的皮膚,修長的手指,手腕上戴著一隻細圈星軌銀鐲。
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不對稱解構的那套將軍袍,左側廣袖籠著肩,右側削肩無袖露著整條手臂。
跟上個場景一模一樣,連襪子都沒換。
還是那隻左腿霧灰過膝長筒襪,右腿光著只戴腳鏈的造型。
所以剛才那個神策府的場景是假的——或者說,是夢套夢?
那這裡是羅浮嗎?
還是又在另一個夢裡?
她轉頭看了看四周:房間裡擺著一張書案、一面落地鏡、一盞落地燈,角落裡立著一扇屏風,屏風上畫的是一隻展翅的雀。
窗外透進來微微的光,看不清外面是什麼。
整個房間很大,比她家大了三倍不止。
就在她盯著那扇屏風發愣的時候,門口方向傳來了動靜。
腳步聲。
青雀的耳朵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豎了起來。
她整個人的反應比腦子快得多,唰地一下重新躺回床上,拉過被子蓋到脖子,眼睛閉得緊緊的。
閉完眼之後,理智才追上來。
不是,她為什麼要躺回去啊?
搞得她做賊心虛似的!
她又沒偷什麼東西,又不是在太卜司值班時間偷偷打瓊玉被符玄大人逮到,不對,那個確實會心虛,但現在又不是!
她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躲什麼躲?
但她的身體顯然不打算跟理智商量。
眼睛閉得比太卜司的柜子還緊,呼吸穩得像在太卜大人面前匯報工作的模範員工。
算了,既然都躺回去了,那就先躺著吧。
反正她現在確實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多收集一點信息再行動總沒錯。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青雀的耳朵在捕捉到那個腳步節奏的瞬間,腦子裡自動彈出了一張人物卡。
這個腳步聲她太熟了。
符玄。
太卜司之首。
她的頂頭上司。
在太卜司值班的時候,這個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她能在三秒之內把帝垣瓊玉的牌收進袖子裡,攤開卷宗,擺出一副正在認真工作的表情。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靠的就是對這個腳步聲的條件反射。
但問題是,符玄大人為什麼會來這裡?
青雀閉著眼睛,身子僵得像一塊木板。
她能感覺到符玄正在靠近,腳步聲從門口方向一路走過來,越來越清晰。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算了,先裝睡。
符玄的腳步在床邊停住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青雀發現了一件讓她腦子差點原地冒煙的事情,她看見符玄了。
清清楚楚。
符玄站在床邊,穿著那身粉白色分層衣裙,額間的法眼泛著微光。
那張精緻的臉上帶著一種青雀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
是擔憂。
摻著一點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的什麼。
問題是,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閉著眼睛,卻看到了符玄站在床邊的畫面。
不只是看到,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那種看到。
像是意識脫離了身體,懸浮在半空中,以上帝視角俯視著整張床,床上躺著一個灰白色長髮披散的姑娘,被子拉到脖子,雙眼緊閉。
床邊站著一個太卜大人,正低頭看著那個姑娘。
青雀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運轉。
什麼視角?這是什麼視角?她沒睜眼睛為什麼能看到自己?
她能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能看到符玄站在床邊!
符玄在床邊坐了下來。
床墊微微下陷的觸感從身側傳過來,青雀感覺自己的身體跟著陷下去了一點點。
透過那個詭異的上帝視角,青雀看著符玄坐到她身邊,粉白色衣裙散落在深青色的被面上,外層的祥雲紋繡在暖色燈光里反射著光澤。
太卜大人沉默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著,粉色的瞳孔里光芒閃爍不定,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然後符玄抬起手,拿起了青雀垂在枕邊的一縷頭髮。
動作很輕。
輕到青雀差點沒感覺到。
符玄的手指捻著那縷灰白色的髮絲,指腹慢慢摩挲著髮絲的紋理。
灰白色的髮絲在她指尖繞了一圈,又被輕輕放開。
太卜大人低著頭,睫毛垂下遮住了大半瞳孔。
「你看看你。」
符玄的聲音很輕,語氣完全沒有平時在太卜司里那種居高臨下的命令。
更像是某種藏了很久終於趁著人睡著了才敢掏出來的埋怨,語氣壓得很低。
「全白了,一頭好好的頭髮變成這個樣子。」
「整天摸魚打混,太卜司的卷宗堆成山也沒見你翻幾本,帝垣瓊玉倒是打遍羅浮無敵手。爻光師姐和景元偏偏挑中了你,我怎麼都想不通。帝弓試煉,說走就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你知不知道那天我——」
符玄的聲音卡了一下,她的手指從髮絲上移開,落在青雀的額前,把幾縷碎發輕輕撥到耳後。
指尖擦過額頭的觸感涼絲絲的。
青雀猛地抖了一下,她趕緊在心裡默念不要抖不要抖不要抖,但身體顯然不聽她的。
符玄的手指在青雀耳後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
把手放回膝蓋上,肩膀微微塌下去一點,這個姿勢很不符玄,至少不是青雀認識的那個符玄。
那個符玄永遠是挺直腰板,眉目威嚴。
眼前這個坐在床邊,拿著她的頭髮自言自語的符玄,更像是某個平行世界裡的限定版。
「現在可好。」
符玄的聲音裡帶上了點沒好氣的味道,手指又伸過來,這次直接捏住了青雀的臉頰。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輕輕掐了一下,「明明都已經是將軍了,睡得還是跟以前一樣死。有人進來都聽不到,一點防備都沒有,隨便誰都能摸到你床邊。一點反應都沒有?」
符玄的手沒有收回去。
捏完臉頰之後,手指順勢滑到青雀的下巴,食指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尖,像是在端詳什麼。
符玄的臉湊近了一點,近到青雀能透過那個上帝視角看到符玄睫毛的弧度,每一根都微微翹著,睫毛根部在眼瞼上投出一小片極淡的陰影。
「是那些獻祭留下的病根讓你變成這樣的——」
符玄頓了頓,粉色的瞳孔微微暗了一下,「還是我的原因呢?是我平時對你太兇了,所以你覺得就算當了將軍,在我面前也不用設防?還是你覺得,只要是我就沒關係?」
青雀在自己的詭異視角里看到這一幕,腦子裡的彈幕刷滿了問號和感嘆號。
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