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大人捏她的臉?!太卜大人用這種語氣說話?!太卜大人臉上露出這種表情?!
她這輩子在太卜司摸魚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各樣,唯獨沒見過符玄露出這樣的表情。
眉頭微微蹙著,嘴角往下抿了一點但又不是真的生氣,眼底那層光溫溫軟軟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化在裡面了。
活見鬼了。
青雀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默念了三遍。
首先,她可以確認這絕對是夢。
證據A:她上一秒還在神策府扇自己巴掌驗證痛覺,下一秒就躺在床上被人捏臉。
證據B:她的靈魂正在天花板下面飄著看自己,這在現實世界裡顯然做不到。
證據C:符玄絕對不會在現實中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這種篤定源於她在太卜司摸爬滾打多年的生存經驗。
綜上所述,這是夢。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夢的邏輯這麼嚴密,從神策府那段彥卿對答如流的問答到此刻符玄捏她臉的手感,對,她甚至能感覺到臉上那兩根手指的溫度和力道,都真得不像話,但夢就是夢。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醒。
按理說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之後,通常就能醒了。
青雀試圖讓自己醒過來。
她集中注意力,試圖讓自己從天花板上飄下去回到身體裡,或者讓整個畫面直接黑掉然後睜開眼睛。
試了大概兩三秒,什麼都沒發生。
畫面還是那個畫面,床還是那張床,符玄還在捏她的臉。
然後青雀就看著符玄的頭低了下來。
那張精緻的臉在她的視野里逐漸放大。
鼻尖快要碰到青雀的鼻尖。
嘴唇與嘴唇之間的距離正在從危險級別滑向災難級別。
青雀的腦子裡警鈴大作。
不行!
等等等等!
什麼情況?!
這是要幹什麼?!
這夢的方向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曖昧了!
這是夢!
她知道這是夢!
毫無疑問百分之百鐵定是夢!
但就算是夢,就算是夢也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頂頭上司親上來啊!
以後清醒了還怎麼直視太卜大人!
翹班的時候被她抓到,腦子裡自動回放這段畫面怎麼辦!
青雀猛地睜開了眼。
碧綠色的杏眼和粉色的瞳孔在不到一個巴掌的距離里對上了。
那雙粉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的光芒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驟然收縮了一下。
然後符玄的表情像是一扇正在關閉的窗戶,從擔憂心疼,一層一層地撤掉,最後定格在一個她最熟悉的狀態上,面無表情。
沉默。
很長的沉默。
青雀覺得應該說點什麼。
這種時候,這個距離,這個姿勢,她躺在床上,符玄俯身在她上方,手還停在她下巴旁邊,不管是誰看到這一幕都會覺得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不說話只會讓氣氛更尷尬。
青雀張了張嘴,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乾巴巴的。
「呃。晚上好?」
符玄的表情紋絲不動,聲音平靜。
「你剛才一直是醒著的?」
青雀的臉騰地紅了。
她趕緊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在空中胡亂擺了擺。
「呃不!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剛醒!就在你——就在你那個——的時候剛醒!真的!一點都不早!一點都不晚!剛好是你——反正就是剛醒!」
符玄沉默地盯著她。
青雀意識到自己剛才那段話里「那個」兩個字用得過於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補救一下,但大腦的語言中樞顯然已經跟口腔失去了聯繫。
碧綠色的眼睛和橙粉色的眼睛就這麼對視著,一個慌亂一個平靜,跟太卜司里被她打翻茶盞時的經典構圖一模一樣。
符玄沒有給她補救的機會。
太卜大人俯下身,一隻手撐在青雀耳側的枕頭上,另一隻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動作流暢得像是早就演練過無數遍,當然青雀知道符玄不可能演練這種動作,但做出來就是這麼一氣呵成。
嘴唇碰上了嘴唇。
不是擦過。
不是貼著。
是貨真價實的,沒有任何歧義的接觸。
符玄的嘴唇是軟的,溫度比預想的要涼一點點,帶著一股極淡的花茶香氣。
那個觸感通過嘴唇上的神經末梢傳進大腦,在大腦皮層的每一寸區域都炸開了煙花。
青雀的大腦在那一秒的時間內經歷了如下過程:首先是否認——這不可能,肯定是角度問題,太卜大人只是靠太近了不小心碰到了。
然後是確信——不,這就是親上了,嘴唇對嘴唇,不用洗。
接著是邏輯分析——為什麼會親上來?太卜大人為什麼要親她?
她才剛當上將軍——不對,這是夢,夢裡的太卜大人親她,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潛意識裡覺得太卜大人會親她?
靠,更說不清了。
最後,所有以上過程同時短路。
披散白髮的將軍也好,躺在床上的青雀也好,上帝視角的青雀也好,全部在這一刻被按下暫停鍵。
她甚至忘了眨眼,忘了呼吸,忘了自己還有手可以推開對方。
然後夢碎了。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義上地碎了。
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裡砸了一塊玻璃,嘩啦一聲,所有畫面同時炸開。
床,天花板,屏風,落地燈,符玄,全部碎成無數細密的碎片,從中央往四周飛散,碎片之間還連著細細的光絲。
青雀猛地坐了起來。
眼前一片模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大口喘著氣,雙手死死地抓著身下坐著的椅面,指關節泛著白。
冷汗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滑過臉頰,滴在衣領上。
視線慢慢聚焦。
周圍的環境一點一點從模糊里浮出來,金屬的艙壁,弧形的天花板,嵌在艙壁上的冷光燈帶。
星槎。
標準的羅浮軍用星槎內部。
自己坐在一張靠窗的座椅上,身上還繫著安全帶,對面坐著一排雲騎軍。
那排雲騎軍的表情,怎麼說呢,像是集體見了鬼。
坐在最邊上那個年輕士官手裡的劍鞘掉在地上,彎著腰想去撿,但身體僵在半空中不敢亂動。
中間那個年紀大些的老兵雙手按著膝蓋,指節繃得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沁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汗珠。
最靠近青雀的那個小隊長,就是之前在巷子裡被一條魚震住的那個十夫長,眼睛瞪得比帝垣瓊玉的牌面還大,整個人貼在椅背上,像是在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整個艙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