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萊雅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攏,金色的稻穗環飾在小腿上微微晃了一下。
過了幾息,才重新開口:「白厄,他曾是我們之中最堅定的。」
「我知道。」
「你知道......」阿格萊雅抬起眼,綠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他承載了多少次輪迴?」
黑幕點了下頭。
「三千三百多萬次。」
「三千三百五十五萬零三百三十六次。」
阿格萊雅輕輕地說,每一個數字都咬得清晰無比,「每一次輪迴,都是一次完整的失敗。每一次失敗,他都記得。我們之中沒有人比他更了解絕望的重量,正因為如此,他也是我們之中最渴望一個結局的人。」
沉默了片刻了,又補了一句:「無論那個結局是什麼。」
黑幕沒有立刻接話。
她想起了自己剛才跟白厄打的那一架,被壓成二維還在往外頂,被維度摺疊還在撕裂縫,被引擎的雷射炮台轟炸了半分鐘還能劈出那一劍的身影。
三千多萬次輪迴,四億多枚火種。
他確實配得上那個結局,一個配得上他所承載的一切的結局。
「我會儘可能去解決。」
黑幕說,「雖然現在還沒找到確切的方法,但我不會放手不管。不過我向你保證,會有一個好的結局。或許不是所有人期望的那種完美,但至少,不會是最壞的。」
阿格萊雅沉默了好一會兒。
金絲在她指尖纏繞的速度慢了下來,從輕盈的流轉變成了一種近乎靜止的懸停。
然後她開口了,語調依舊沉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幾番斟酌才放出來,這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想要問清楚一個問題。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綠色的眼眸認真地注視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審視,沒有試探,只有不太理解的疑問。
「你明明可以完全不去理會我們。你可以把我、風堇、白厄、緹寶、賽飛兒.....把我們這些所謂的黃金裔,當作數據空間裡的一段殘留代碼,不去管,不去問,甚至直接刪掉。沒有人會指責你。沒有人有資格指責你。」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把本該很重的話用最輕的方式放在桌上,「但你接了翁法羅斯的爛攤子,救了,現在又去處理白厄的。你比我們更需要一個理由,來證明你做的這些不是徒勞。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理由是什麼?」
黑幕沒有立刻回答。
茶杯里的淡金色液體已經涼了,她低頭看著杯底沉澱的一小片茶葉,紫黑色的眼睛在茶杯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倒影。
她下意識的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不屬於普通人類的手,冷白色的皮膚底下沒有血管,這雙手曾經屬於黑塔,天才俱樂部第83席,獨自一人闖入翁法羅斯,試圖解決鐵墓的災難。
在那條時間線上沒有開拓者,沒有星穹列車,沒有人能幫她。
她失敗了,但她拒絕讓鐵墓連接博識尊,毀滅宇宙。
所以她選擇把自己融進去,用自己的犧牲把鐵墓釘死在一個無法繼續演化的中間態。
帝皇三世誕生了。
然後帝皇三世本該被波爾卡·卡卡目殺死,徹底終結這條因果鏈。
但一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數據流在那一瞬間注入了帝皇三世的核心。
一個穿越者的意識,一個普通的曾經坐在屏幕後面磕著瓜子打遊戲的死宅的靈魂,在完全不講道理的時間節點接了盤。
所以她現在是黑幕。
不是黑塔,不是鐵墓。
是混合之後的,誰也沒有預料到的那個變量。
黑塔已經死了。
活在她這具身體裡的,是帶著黑塔記憶,鐵墓力量,穿越者三觀的一個嶄新存在。
而那個穿越者的三觀里有一條最基本的不需要理由的原則,看不得悲劇結局。
穿越之前,她花了無數個小時在遊戲裡為每一個角色思考最好的結局線。
穿越之後,她有了真正改變結局的力量。
那還有別的選擇嗎?
但她不能把這些話說給阿格萊雅聽。
她可以跟系統坦白,可以跟阿哈抱怨,可以跟自己承認,但她沒法告訴阿格萊雅,沒法告訴一個剛剛還在感謝她的黃金裔領袖,自己的理由其實樸素到了不靠譜的程度。
所以黑幕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
紫黑色的紋路在掌心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形狀,那是鐵墓核心留下的唯一痕跡。
「可能是解決這具身體的爛攤子吧。」
她說,語調故意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各種意義上的。」
阿格萊雅沒有追問。
不知道是教父詞條的作用,還是作為黃金裔領袖的審慎直覺,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手指重新開始撫摸那隻灰貓的脊背。
貓咪在她手下翻了個身,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然後話題轉到了賽飛兒身上。
賽飛兒是最早被黑幕解放的黃金裔之一。
三十二年的模擬宇宙聊天療法,聽起來很離譜,但確實管用。
解放之後她就去了仙舟羅浮,按照黑幕的安排去旅遊。
從時間線上算,她出發的節點在阿格萊雅,風堇和其他黃金裔被解放之前。
換句話說,她走的時候還沒見到阿格萊雅。
而這位奧赫瑪的領袖自從被解放之後,還一個字都沒跟賽飛兒說過。
黑幕注意到阿格萊雅的表情出現了些許變化。
嘴角的弧度還是那個弧度,綠色的眼眸還是那樣平靜。
但是她的手指在貓背上停住了。
停住的那個節奏很微妙,不是自然地停在一個撫摸的結束點,而是忽然中斷了,像是手指的主人想到了什麼別的事情然後忘記了自己還在摸貓。
灰貓不滿地甩了甩尾巴,用腦袋頂了頂阿格萊雅的掌心,她才回過神來,重新開始順毛。
「賽飛兒。」
黑幕決定主動提,「她還在仙舟羅浮。那邊有些麻煩需要處理,就讓她先過去了。」
這些話之前匯報情況的時候就提過,不過此刻複述一遍顯然有不同的意義。
阿格萊雅的手指又停了一拍。
然後她用同樣沉穩的語氣說道:「她還好麼。」
「挺好的。玩得挺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