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有種錯覺,自己不是來找人處理異常詞條的,是來拜山頭的。
阿格萊雅抬手示意桌上一隻素白的骨瓷茶壺,壺嘴冒著極淡的熱氣。
推過去的時候,她手指上的金色稻穗環飾輕輕碰了一下壺身,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請用。」
黑幕接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是淡金色的,入口極清淡,幾乎嘗不出苦味,只留下一層若有若無的回甘掛在喉間。
黑幕拿著杯子,抬頭看向對面的女人。
「初次見面,阿格萊雅女士。」
黑幕開了口,語氣端得很正,甚至帶了一點正經的社交禮儀。
她把杯子在膝頭上放穩,灰白色的長髮從肩前垂下來,映著廊外灑進來的金色天光。
「我的名字有些複雜,不過你可以叫我黑幕。帝皇三世的化身,鐵墓的現存意識體,這些頭銜大概你已經知道了。目前我在負責翁法羅斯這邊的權限管理,以及黃金裔諸位的後續安置工作。」
阿格萊雅聽完這句話,點了點頭。
一隻手繼續順著貓脊背的毛。
貓咪在她腿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阿格萊雅。背負浪漫火種。這是第一次見面。」
阿格萊雅說,語調平靜,「我應該向你表示感謝。翁法羅斯能有此刻的安寧,你做了很多。這份恩情,我會記住。」
黑幕微微點了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客套話她說起來不算拿手,但也沒道理拒絕。
「分內的事。昔漣把這裡治理得很好,我其實沒出多少力。」
阿格萊雅的嘴角又揚了那個極淺的弧度。
「你謙虛了。昔漣向我提起過你,她說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
黑幕在心裡把這個評價翻了個面,怎麼聽怎麼像是昔漣在背後給她發了一張模糊的好人卡,但又不完全是好人卡。
「是嗎。」
她決定跳過這個話題,直接進入正事,「阿格萊雅女士,我來找你是因為發現了一些異常。我的面板顯示——」
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劃了一下,「——部分數據出現了不應該存在的附加條目。不知道你是否有所察覺?」
阿格萊雅沒有立刻回答。
綠色的眼眸安靜地注視著她,手指在貓肚皮上停了半拍,然後繼續順毛。
「我知道。」
語調還是那樣平穩,但這種平穩在此時此刻反而讓人覺得哪裡不對。
黑幕等了片刻。
阿格萊雅把貓咪從腿上輕輕抱起來,放在軟榻旁邊的一個絨布墊子上。
動作很溫柔,把貓放下去的時候還順手幫它把翻起來的耳朵按回去。
然後重新坐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向黑幕。
「你指的是——某些不屬於我自己的思考習慣。」
她說,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還在,「我注意到了,但我沒有拒絕。」
「沒有拒絕?」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異常。」
阿格萊雅平靜地說道,那雙綠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有些異常是負擔,有些異常是機遇。我選擇——接受它。觀察它。與它共處。」
黑幕沉默了片刻,紫黑色的眼睛盯著對面那張端莊到無懈可擊的臉。
共處。
她把一個硬塞的異常詞條說得好像是在養一隻新來的貓。
不愧是教父。
黑幕輕輕吸了口氣,重新開口的時候語調也放慢了,像是對面那位的氣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滲透到了自己這邊。
「所以——你並沒有受到影響?」
「有。」
阿格萊雅微微側了下頭,淺金色的捲髮在肩頭輕輕擺了一下,「我變得比從前更沉默了。更喜歡在說話之前先觀察對方。更喜歡用比喻而不是直接陳述。更喜歡——」
她停了一下,嘴角那抹弧度終於變成了一個近乎於微笑的表情,「——撫摸貓。」
黑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墊子上那隻正在舔爪子的灰貓。
原來如此。
那個「愛貓人士」詞條不是比喻,是真的。
她的視線又回到阿格萊雅臉上,重新審視了一下這位坐在軟榻上的女士,抱著貓,語氣沉穩,每句話都帶著一種「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不急著告訴你」的從容。
不是遊戲裡那個清冷審視的半神領袖了。
但這反而有種莫名的詭異魅力。
「聽你這麼說,」
黑幕的背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我倒覺得不需要急著幫你清除了。」
「隨你安排。」阿格萊雅平靜地說,「我相信你的判斷。」
「不過有一點我要提前說清楚。」
黑幕豎起一根手指,指向阿格萊雅頭頂那個「教父」詞條的方向,「這個異常是歡愉搞的,不是我。如果之後偶爾有奇怪的念頭冒出來,不要以為是我給的數據有問題,怪阿哈就行。」
阿格萊雅垂下眼睫,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句話的含義。
然後她重新抬起眼:「所以——作祟者另有其人。」
「對。」
「我會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來協助你解決這個問題。」
黑幕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樂了。
好傢夥,能在這種情況下把教父的名台詞接得如此自然,她也不知道是該夸阿格萊雅的適應能力太強還是那個詞條太敬業了。
好吧,敬業的顯然不止詞條。
「不——不需要理由。」
黑幕擺了擺手,「本來就是我分內的事。」
「是麼。」
阿格萊雅的語氣平淡如舊,但那雙綠色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狡黠,「那麼——你不妨把這份坦誠當成我的見面禮。」
同樣沉穩,同樣從容,同樣每一個字都在開口之前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三段話。
黑幕看著對面這位女士平靜的臉,心裡默默把「教父」這個詞條的效果等級往上調了兩檔。
這已經不是風格問題了。
這是整個人的行為模式都被重新編譯過了。
但她還得繼續問。
白厄的事。
「關於白厄。」
黑幕的聲音沉下來,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他現在還在我的數據空間裡。目前的狀態——」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不太樂觀。但我在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