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趴在魚背上,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碧綠色的眼睛透過面前那串慢悠悠往上飄的半透明氣泡,死死盯著不遠處那些正在緩緩移動的金色枝幹。
周圍全是泡泡,大大小小的,圓滾滾的,半透明的表面泛著青金色的微光,慢悠悠地在空氣里上下浮動。
遠遠看去像是有人把一片海底搬到了半空中,水母般輕盈的泡泡群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把她的身影完全裹進了這片臨時的避難所。
最外面那層泡泡被高處的風吹得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七彩光斑,落在她灰白色的髮絲上,一閃一閃的。
剛才那一幕她自己都沒完全反應過來。
一根大概幾十米粗的金色枝條從側面抽過來的時候,她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心裡想的其實是「完了又要被抽飛了」,結果手掌碰到枝條的瞬間,那根金色枝條忽然從接觸點開始崩解,像之前她無意中把那棟大樓分解成水珠一樣,整根枝條從頭到尾化作了一大片輕飄飄的半透明泡泡。
那些新生的泡泡甚至順著枝條的來嚮往回蔓延了好幾米,把後面一段還沒完全抽過來的枝幹也裹了進去。
枝條的斷裂處冒出一串又一串新泡泡,越冒越多,把她周圍整片區域都填滿了。
青雀自己都愣了好一會兒,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半天。
這隻手剛才還只是用來丟玉牌的,現在能把倏忽的枝條變成泡泡了。
雖然她搞不清這到底是第幾個隱藏功能,但眼下這個發現救了她一條小命。
那些枝條似乎對泡泡本身沒什麼特別的感應,金色的枝幹從泡泡群外圍掃過好幾次,每次都是探進去一小截,攪動了幾串泡泡,然後又縮回去,像一條在渾濁水域裡找不到獵物的盲蛇。
終於,最後一根在附近游弋的枝條慢吞吞地縮回了遠處那片金色森林裡。
青雀又等了片刻,確認沒有新的枝條飄過來,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下來。
整個身子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趴在魚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魚鱗,心臟還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
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手指上沾著的不知道是海水還是汗。
「真是倒霉。」
她嘟囔了一句,聲音被周圍的泡泡悶得又軟又糊。
得虧剛才不知道怎麼搞的,竟然把一根枝幹變成了一堆泡泡,就跟之前把那棟大樓變成水珠的操作差不多,不然的話估計又要被追著滿世界亂竄。
現在至少暫時安全了,只要這些泡泡不破,她就能在這裡多苟一會兒。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她盤腿坐在魚背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灰白色的長髮從肩頭垂下來,幾縷被冷汗浸濕的髮絲貼在脖子側面。
看情況,自己好像還打不過,她之前那股膨脹的自信在剛才的觸手追殺中被戳得千瘡百孔。
上萬枚瓊玉牌砸過去,視覺效果確實炸裂,但實際造成的傷害大概只夠給那棵樹撓個痒痒。
而對方隨手一鞭子抽過來,她就得拼了老命才能躲開。
果然還是有點高估自己了。
別說把倏忽從夢裡踹出去了,她連讓自己多活十分鐘都得靠臨時爆種加運氣加持。
難道說要困死在這裡嗎?
她垂下眼,思緒一旦開始往下沉,就停不下來了。
她腦子裡像翻書一樣,把從小到大能記住的人挨個過了一遍。
老媽,總說她太懶,老爸,每次她摸魚被太卜司通報批評,他就摸著後腦勺乾笑兩聲說隨她媽。
太卜大人,青雀的思緒在符玄這兩個字上卡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頁。
路邊牌友A,茶館牌友B,常去的茶鋪老闆娘每次見她來都多送一碟桂花糕的那個圓臉阿婆,太卜司里被她蹭過零食的老書童,還有工造司門口那隻總是蹲在石獅子腳邊打盹的三花貓。
咱也就到這了嘛。
青雀歪著頭,嘴角扯出一個弧度,說不上是苦笑還是自嘲。
遠處那棵巨樹還在不斷膨脹,新的枝條從老枝的關節處鑽出來,樹幹上那些已經完全成型的人臉開始緩緩地睜開眼睛。
她懶得管那些眼睛在看哪裡了。
坐著的這條青魚背上,金色小花又冒出來好幾朵,沿著魚脊背排成一排,有幾根藤蔓已經纏上了她的小腿,她也懶得去拔。
甚至她發現自己耳後的頭髮里也長出了一朵小花,金色的,五瓣,中間還有一簇細絲。
她抬手摸了摸,觸感軟軟的,涼涼的,竟然還挺可愛。
身體開始變得暖洋洋的。
從身體深處往外涌的,像泡在溫水裡一樣的暖,從指尖開始蔓延,漫過她整條胳膊。
困意也跟著漫上來,眼皮越來越重,重到她懶得再去撐。
青雀眯著眼,把腿蜷起來,側躺在魚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魚鱗。
魔陰身大概就是這個感覺吧,她想。
在羅浮上的時候,她見過那些墮入魔陰身的人最後的模樣,金色枝椏從縫隙里鑽出來,肢體扭曲,連話都說不清楚。
她以前覺得那很可怕,現在輪到自己了,卻發現其實沒那麼可怕。
就是有點困,有點暖,有點想不起來接下來該做什麼。
腦子裡還在機械地翻著那一頁頁記憶。
翻到符玄那頁的時候,還是慢下來了。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太卜大人每次逮到她翹班都板著臉,但罰抄卷宗的時候從來沒有真的加重過,想到太卜大人每次說她沒出息,但她的考評表上永遠是合格,想到那天在夢裡的臥房,太卜大人坐在床邊,拿她的頭髮在指尖繞了半圈,說話的語氣低得像在跟一個聽不見的人自言自語,想到在更深的夢裡,太卜大人的嘴唇壓下來的觸感,微涼的,帶著極淡的茶香。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如果還能再醒一次的話,她想抱一抱她。
不是夢裡那種。
她把臉埋進自己的臂彎里,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地變得柔軟了一點。
然後聽對方叫自己一聲名字,或者聽對方用那種嫌棄又沒辦法的語氣說「你怎麼又在摸魚」。
只是遺憾的是,她已經懶得抬起頭看向天上那輪藍月了。
那個方向太遠,她的眼皮太沉。
就等下輩子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