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最靠門位置的老兵最先繃不住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嘴唇幾乎貼著對方的耳朵在動:「你剛才感覺到了吧。」
被捅的那位年輕些,頭盔下的臉還掛著沒幹透的冷汗。
他點了點頭,幅度極小,像是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交易。
「感覺到了。絕對感覺到了。」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輪,「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就那一瞬間,我兩條腿直接不聽使喚了。就跟……」
「我在雲騎軍幹了這麼多年,」
老兵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景元將軍親征的時候我站過陣前。那種等級的威壓,整個羅浮沒幾個人能散出來。剛才那一瞬間,跟站在將軍身邊一模一樣。」
「她不就是太卜司的卜者嗎?」
另一個年輕雲騎湊了過來,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世界觀正在被顛覆的困惑,「青雀嘛,誰不知道啊,太卜司出了名的摸魚王,全羅浮最會找地方躲清閒的人。上次我去太卜司送文書,她在工位上偷偷支了張牌桌,愣是打了三個時辰沒挪過窩。這種人怎麼會——」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嘴還在張著,但聲帶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一股重量壓在了他身上。
從頭頂貫入,沿著脊椎往下蔓延,把胸腔里的空氣擠得乾乾淨淨。
他想深呼吸,發現肺不聽使喚,肺葉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只能短促地喘著,每一下吸氣都只夠剛好不暈過去。
星槎內所有雲騎軍同時感受到了這股重量。
老兵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
年輕雲騎的嘴還保持著剛才說話的嘴型,但嘴唇已經開始發白。
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從頭到尾沒參與討論的第四個人,此刻兩隻手死死按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骨白色,指甲蓋掐進護膝的皮革里,在表面壓出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形凹痕。
這股氣息的來源,他們慢慢地挪動視線,聚焦到了對面那個嬌小少女的身上。
青雀睜開了眼睛。
那雙碧綠色的眼睛睜著,瞳孔卻沒有聚焦。
虹膜的底色依舊是那種清澈的碧綠,但瞳孔深處有幾個青金色的光粒在緩緩流轉,光粒轉動的節奏極慢,每一圈都拖著一道細如髮絲的尾跡。
她的表情是空白的。
突然,她眨了眨眼。
雲騎軍們同時打了個哆嗦,因為他們發現眨眼前後那股威壓沒有絲毫減弱,反而隨著她眼睛的每一次開合在遞增,像潮水一樣一浪一浪地往上漫。
他們不敢動。
不敢出聲。
不敢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也不敢繼續盯著她看。
只能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砰砰地跳,跳得所有人自己都能聽見。
青雀的睫毛又扇動了兩下。
那雙眼睛裡的光粒旋轉速度開始變慢,從高速流轉逐漸趨向停滯,像一顆正在慢慢熄火的引擎。
她的眉頭微微動了動,眉心的皮膚皺起兩道淺淺的褶,然後舒展開。
眼珠開始轉動。
她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白嫩,皮膚底下沒有金色光絲在閃。
她又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然後抬手抓起一縷垂在肩前的髮絲拉到眼前。
棕褐色。
自己身上的衣服,太卜司的制服,青色短款束腰外套,領口露出的黑色針織衫,腰間系的紅色流蘇。
「唔……」
回來了?
青雀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
目光慢吞吞地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星槎艙壁上的鉚釘,對面座位上幾個坐姿僵硬到像雕塑一樣的雲騎軍,窗外流動的雲層。
她歪了歪頭,臉上的表情寫著四個大字:還沒醒透。
星槎輕輕一震,引擎的嗡鳴從巡航音階降到了怠速音階。
艙門外傳來停泊鎖扣咬合的咔噠聲。
外面是一方青石板鋪成的月台,站台邊緣立著幾根木質站牌柱子,柱身上刻著羅浮各方向指引。
到了。
其中一個雲騎軍用盡了畢生的意志力勉強站起,膝蓋在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膝蓋在抖,鎧甲下的褲腿濕了一片貼在小腿上,但他此刻顧不上想這些。
他走到艙門前,左手按住門把手,右手僵硬地往艙內方向一伸,擺出了一個在軍校里被教官罵過八百遍才練標準的標準請姿。
「請……請……」
他的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發乾,第一個「請」字說出口的時候破了音,他吞了口唾沫又試了一次,「請。到了。」
青雀茫然地站起身來。
動作是純粹靠肌肉記憶在驅動,站起來的時候身體還晃了一下,肩膀差點撞到艙壁上。
她晃悠悠地走到艙門口,從那個正在努力維持標準請姿但手指在發抖的雲騎軍身邊擦肩而過,邁出艙門的時候腳尖勾到了門檻,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然後繼續往前晃。
留在星槎里的幾個雲騎軍目送著她走出艙門,直到那個嬌小的背影往前飄出去好幾丈遠,眾人才像被鬆了綁一樣集體呼出一口氣。
那個年輕雲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抖。
老兵靠在艙壁上,摘下頭盔,露出一個被汗浸得濕透的髮際線。
「我要請假。」
角落裡那個一直沒出聲的雲騎軍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是剛哭過。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他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褲腿。
深色的水漬從大腿根部蔓延到膝蓋下方,範圍大到藏不住。
「剛才那股威壓一上來,沒繃住。我申請回去換條褲子。」
沒人笑。
因為每個人都能理解。
青雀走在街上,雙眼依舊處於無神狀態。
她的大腦還沒有完全上線,剛才那個夢太長了,長到她的意識像是被泡在一整片青金色的海洋里浸了不知道多久,現在好不容易浮出水面,但水面上全是霧,什麼都看不清。
她走路的速度虛浮,靴底擦著石板路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每一步都帶著隨時要往前倒的危險傾向,但就是倒不下去。
身體自己在幫她維持平衡,純靠本能。
街上偶爾有行人經過,看到她那副雙眼放空,臉色蒼白的模樣,都自覺地繞開了。
七個雲騎軍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
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衝上去扶她但又不敢靠太近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