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如果一個懸鋒人在戰場上同時面對三個敵人,他先打倒了一個,又打倒了一個,又打倒了一個——那麼他還剩幾個敵人。」
沉默。
那刻夏的樹枝僵在半空中。
黑幕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問題乍一聽像是小學算術,但細想之下會發現它的陷阱埋得很深:如果已經打倒了三個,那敵人當然就是零個,但如果「同時面對三個敵人」是前提條件,而「又打倒了一個」重複了三次,那意味著每次打倒一個之後敵人數量都在變化,最後一次打倒之後——不對。
懸鋒人的字典里沒有「撤退」這個詞,但沒有「撤退」不代表敵人不會增援,如果三個敵人倒下之後後面又冒出來新的——不對不對。
黑幕發現自己已經在無意識中開始分析這個邏輯陷阱了。
她趕緊把腦子裡的推導過程掐斷。
那刻夏的反應比黑幕預想的更加劇烈。
他的上半身猛地往後仰,幅度大到離譜,脊椎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往後彎折,深色的外套下擺掃到了黑板邊緣,紮成低馬尾的淺綠色長髮幾乎碰到了地面。
整個人表演了一個教科書級別的對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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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以同樣的速度彈了回來,右眼的紅藍瞳孔里燃燒著熊熊的學術火焰。
「嚯!」
他的聲音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樹枝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破空的嘯聲,「好問題!好問題!這位同學,你的問題觸及到了翁法羅斯存在論的核心!三個敵人,打倒三個,還剩幾個?答案是什麼?答案是,大地獸!」
他又開始跳舞了,這次只跳了三秒,硬生生剎住,推了推眼罩。
「為什麼是大地獸。」
萬敵的聲音依舊沉穩,表情紋絲不動。
「因為大地獸有四條腿!」
那刻夏在黑板上瘋狂地畫了一個四條腿的簡筆畫生物,那個生物的腿被他畫得粗細不一,姿勢扭曲,更像是一隻被壓扁的螃蟹,「四條腿!減去三個敵人!等於一條腿!一條腿的大地獸還是大地獸嗎?不是!它變成了獨腿大地獸!而獨腿大地獸在翁法羅斯分類學上屬於——」
就在這時,他忽然停住了。
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黑板前,雙手還保持著剛才比劃閉環的姿勢。
過了大約兩秒,他把粉筆隨手往肩後一丟,開始跳舞。
四肢各自為政,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別執行不同指令,仿佛身體裡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進行獨立運動的舞。
他的腰肢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左右扭擺,淺綠色的馬尾在空中畫著凌亂的8字,深色斗篷的兩條長帶隨著旋轉的動作飄起來纏在了他的手臂上,他完全不在乎,繼續跳。
跳了大概十幾秒之後他停下了,面無表情地推了推左眼的眼罩,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粉筆,重新站回講台前,清了清嗓子。
接著猛地一拍黑板,「——屬於不可分類!因為懸鋒人的字典里沒有分類這個詞!」
黑幕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用餘光掃到遐蝶的筆停了一下。
少女微微抬起頭,淡紫色的瞳孔往黑板方向瞥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寫。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連節奏都沒變。
萬敵沒有坐下。
他雙手抱在胸前,臂環上的紅色寶石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紅色的戰紋隨著他胸肌的起伏微微變了形狀。
「懸鋒人的字典里沒有『分類』,」
他重複了一遍那刻夏的話,語氣依舊莊重,「但懸鋒人的字典里有『字典』嗎。」
那刻夏的樹枝停在半空中。
他歪了歪頭,右眼的瞳孔從收縮狀態緩緩放大,嘴角抽動了好幾下,不是被難住了,是那種聽到了一個絕妙問題之後腎上腺素飆升的生理反應。
他猛地把樹枝往地上一摔,樹枝彈起來在空中翻了三個圈,落在他手裡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倒握的姿勢。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高亢,「這位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好吧,看來連人都不認識了。
「邁德漠斯。懸鋒城王儲。」萬敵的聲音斬釘截鐵。
「邁德漠斯!」
那刻夏把粉筆頭往空中一拋,粉筆頭划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他另一隻手裡,「你問出了一個觸及語言本質的問題!懸鋒人的字典里有沒有『字典』,這個問題等價於,奧赫瑪的浴池裡有沒有水!答案是,沒有!因為浴池裡的是涅瑞伊德泉眼的聖水!不是水!同樣,懸鋒人的字典里沒有『字典』!因為懸鋒人根本不用字典!懸鋒人用的是——」
他猛地把粉筆頭往黑板上一砸,砸出一朵白色的粉塵雲,然後整個人又轉了一圈,兩條長帶在空中甩成了螺旋槳。
「懸鋒人用的是,經驗!經驗就是懸鋒人的字典!每一次戰鬥都是一頁!每一個敵人都是一個詞條!你的三個敵人,被你打倒了三個,你獲得了三個詞條!這三個詞條加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句子!那個句子就是——」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到極限,然後吼了出來:「『我——還——有——幾——個——敵——人——』——答案是零個!因為敵人的屍體不能算敵人!但敵人的屍體可以算,大地獸的飼料!」
萬敵的眉頭終於動了。
金瞳里閃過一絲可以被解讀為「這個論證過程有問題」的警覺,但他的表情依舊莊重得像個正在參加祭祀的祭司。
「但大地獸不吃屍體。大地獸吃草。」
「懸鋒城的大地獸吃草!奧赫瑪的大地獸也吃草!」
那刻夏的右眼瞪得滾圓,眼罩下方隱約透出的幽藍光芒閃了一下,「但——尼卡多利的大地獸不吃草!尼卡多利的大地獸吃——吃——吃混凝土!」
黑幕把臉埋進了手裡。
她維持這個姿勢大概持續了十幾秒。
臉上的冰涼觸感透過手套傳進掌心,幫她把腦子裡正在瘋狂刷屏的「我應該現在就走還是應該再等等那兩個未知詞條」的彈幕暫時壓下去了一點。
什麼胡言亂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