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坐在一張硬邦邦的石凳上,面前是一塊用粗木架子撐起來的黑板,身後是翁法羅斯永晝天光從露天庭院的花藤縫隙里灑下來,把她灰白色的長髮鍍上一層暖金色的薄光。
她的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紫黑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這畫面如果單獨截出來,配上一行「系統空間管理者深入基層調研黃金裔教育現狀」的標題,大概能貼到任何一份正經工作報告的附錄里。
前提是忽略掉黑板前面那個正在群魔亂舞的淺綠色身影。
那刻夏站在黑板旁,淺綠色的長髮紮成的低馬尾隨著他劇烈的肢體動作左右甩動,發尾的深綠色漸變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殘影。
左眼上的純黑眼罩紋絲不動,右眼那隻紅藍漸變瞳孔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某種可以被命名為「狂熱」但更接近於「癲狂」的光芒。
他右手捏著一截粉筆,左手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樹枝,黑板上被他用極其潦草的字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如果那些東西能被稱為公式的話。
「42號混凝土!」
他的聲音拔得極高,尾音往上揚出一個近乎破音的弧度,粉筆在黑板上瘋狂地敲擊著,砸出一片白灰,「42號混凝土混進義大利拌麵之後,其摩爾質量等同於螞蟻小腦在橄欖油里泡了三天三夜的熵增曲線!這個結論是毋庸置疑的!」
他用樹枝啪地抽了一下黑板邊緣,整個人隨著抽打的節奏原地轉了一圈,深色衣領上垂落的兩條長帶像螺旋槳一樣飛起來。
「同學們!注意看!這個公式的精髓就在於,當你把混凝土和拌麵的比例精確到小數點後第十七位的時候,它吃起來就是螞蟻的腦子!不,比螞蟻的腦子更純粹!是螞蟻的集體潛意識!」
黑幕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面前懸浮著一個半透明的系統面板,上面清晰地顯示著那刻夏頭頂懸浮的三個詞條:
仁民叫獸、精神病、有趣(賽飛兒留)。
她已經盯著這三個詞條看了好一會兒了。
「仁民叫獸」這個詞條的命名風格帶著鮮明的阿哈特色。
至於「精神病」,黑幕甚至覺得這個詞條有點多餘,因為任何一個目擊那刻夏此刻行為的人都不需要詞條提示也能得出相同的診斷結論。
而賽飛兒留的那個「有趣」,則讓黑幕在心底給那隻還在仙舟玩得不亦樂乎的貓又記了一筆。
她來的時機很不巧。
剛踏進這個露天庭院,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那刻夏就用樹枝指著她的鼻子讓她「坐好,不要擾亂課堂紀律」,語氣之嚴厲仿佛她才是那個被歡愉詞條污染了數據模型的異常體。
她坐下了。
順手把旁邊兩個倒霉蛋也掃了一遍。
萬敵坐在黑幕左手邊的石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寬闊的肩膀端得平平整整,金色漸變至橙色的短髮在陽光下泛著熔金般的流動光澤。
他赤裸的上身肌肉線條分明,紅色的戰紋從脖頸延伸到胸膛,在永晝天光下微微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金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前方正在群魔亂舞的那刻夏,眼神認真到像是在聆聽一場關乎懸鋒城存亡的戰略會議。
如果只看他的坐姿和神情,任何人都會以為這是一位正在接受軍事理論培訓的王儲,直到你看到他頭頂懸浮的詞條。
好學生。大腦飛走了。gay。
黑幕在看到這三個詞條的時候,視線在「gay」這個詞條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括號里沒有任何標註,就只有乾乾淨淨的一個單詞掛在那裡,在永晝天光下微微閃爍。
她又看了看萬敵端正的坐姿和智慧的眼神,決定暫時不去想這個詞條意味著什麼。
遐蝶坐在黑幕右手邊。
她沒有看黑板,也沒有看那刻夏,整個人趴在石桌上,紫色漸變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鋪滿了大半張桌面,發尾的深紫色在光線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的頭埋得很低,手裡捏著一支筆,正在一張羊皮紙上寫著什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輕細而密集。
鏤空式造型的編發從肩側垂下來,隨著她書寫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姿態專注到了自閉的程度,跟左邊那個端端正正聽課的肌肉王儲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黑幕側過頭,目光落在遐蝶頭頂的詞條面板上。
同人女(?)。
(ಡωಡ),後面還有一行小字:你懂的。
再往下是兩個被系統標註為「無法探查」的紅色鎖定圖標,每個圖標後面都跟著一排閃爍的省略號,像是在嘲笑她的權限等級。
黑幕微微眯起眼睛。
她搞了這麼久,頭一次遇到連她的權限都沒法直接解鎖的詞條。
當然不是不能探查,系統提示上寫得很清楚——正在解析中,預估剩餘時間不明。
這也是她為什麼老老實實坐在這個露天精神病院的原因:在那兩個無法探查的詞條解鎖之前,她不打算走。
她得知道阿哈到底在遐蝶的模型里塞了什麼,能讓系統的解析進度條走得比蝸牛爬還慢。
前方傳來一聲響亮的拍桌。
黑幕把思緒從詞條面板上拉回來,重新將目光投向前方。
萬敵放下了他那條端正舉起的右手,剛才那聲響就是他手掌落在石桌上發出來的。
那刻夏停下了正在演示「混凝土拌麵熵增曲線」的舞蹈動作,整個人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僵在原地,左腳踩著黑板下方的石台,右臂高舉樹枝,脖子扭過來看著萬敵的方向。
那隻紅藍漸變的瞳孔里閃爍著一種可以被解讀為「被打斷授課熱情的惱怒」和「終於有人提問了的興奮」兩種情緒左右腦互搏的混亂光芒。
「什麼。」
那刻夏把樹枝往下一甩,尖端指向萬敵,語氣帶著一股被強行按下暫停鍵的不耐煩。
「你有問題!?」
萬敵不緊不慢的站起,先從石凳上起身,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金色的眼睛直視著那刻夏,表情莊重得像是在神廟裡向泰坦獻上祭品。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有力,咬字清晰,語氣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