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魔陰身正面上布滿了眼睛。
無數細小，鮮紅，濕潤的眼珠密密麻麻地嵌在皮膚上，從胸口一直蔓延到整張臉，毫無規律地錯落著，每一隻都在瘋狂眨動，眼瞼翻合間發出「啪嗒啪嗒」的細響。
那些紅眼大小不一，有的像米粒，有的像指甲蓋，擠在一起，像被什麼人把一整罐紅珠子倒進了皮肉里。
月光照在上面，每一隻眼珠都泛著濕淋淋的微光，瞳孔朝向不同，有的盯著星，有的望著天，還有的像在審視自己的同伴。
星感覺頭皮像被人一把攥住，狠狠向上提。
她後背竄起一層雞皮疙瘩，那種密密麻麻的顆粒感像有無數小蟲在皮膚下面爬。
「我……艹。」
星從喉嚨里擠出，聲音像被冷風吹斷了一截。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鞋底踩碎了一粒小冰塊，發出清脆的「咔」聲。
那三個魔陰身立刻齊刷刷地把臉上的眼珠轉向她，幾百隻紅眼同時聚焦過來，瞳孔里映出星那張強裝鎮定卻明顯發白的臉。
「你們這造型……挺費眼睛啊。」
星扯了扯嘴角，想把氣氛拉回自己熟悉的節奏里，可說出來的話飄得厲害。
她握緊棒球棒，手指在柄上反覆摩挲，掌心沁出薄薄的汗。
那幾個魔陰身朝她這邊邁了一步，關節彎曲的方向有些詭異，像被線扯著的人偶。
無數紅眼睛隨著步伐上下顛動，瞳孔散開又聚合，看得星後槽牙都咬緊了。
「我說，咱們能商量下嗎？」
星把棒球棒橫在身前，做出防禦姿態，聲音裡帶著笑，卻笑得發乾，「我這個人，對眼睛過敏。」
視角轉換。
青雀蹲在一截橫斜的枝幹上，兩隻手托著腮，灰白長發從肩頭滑下去，幾縷髮絲被身上鑽出的灰綠花枝輕輕纏住，她也懶得去撥。
那雙原本靈動的碧綠眼睛此刻半睜著，瞳孔里什麼也沒映出。
腳踝上的青金色鈴鐺安靜地垂著，偶爾晃一下，又很快歸於沉寂。
「青雀。」
爻光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青雀的睫毛猛地一顫，整個人像從深水底下被拽上來，肩膀小小地抖了一下，這才慢慢轉過頭。
她眨了兩下眼，眼神還有些發空，像剛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來。
周圍依然是那片暗紅色的異空間，交錯的枝幹如巨獸的血管般向四面八方延伸，紅霧從下方翻湧著升起，帶著腥甜的氣息。
一切和她發呆前沒有什麼變化。
「想什麼呢？」
爻光站在她身側，略略偏著頭，銀白長發垂下來，在暗紅光線下泛著孔雀尾羽的光澤。
那雙紫藍交疊的眼睛落在青雀臉上，帶著幾分探詢。
青雀茫然地搖了搖頭，動作慢吞吞的。
「沒什麼，就是走了會兒神。」
爻光輕輕「嗯」了一聲。
她心裡覺得青雀有些怪。
這姑娘嘴上說著沒什麼，可那神情分明像被什麼勾住了魂，連平時那股活泛勁兒都縮了回去。
不過爻光沒繼續追問，目光順著青雀的肩頸往下移，落在她身前那朵金色五瓣花上。
那朵花就長在青雀左鎖骨下方，花瓣柔軟而薄，帶著一點溫潤的光，就像把一小團晨曦嵌進了皮膚里。
和青雀身上那些灰綠色的花枝截然不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不合時宜的鮮活。
爻光伸出手，修長白皙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朵金花。
花瓣被壓得微微下陷，又在她鬆手時彈回來，觸感溫涼，光滑得像在摸一片打磨過的玉石。
青雀被這一碰弄得縮了縮肩，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朵花，怎麼來的？」
爻光問，手指沒有拿開，反而繞著花瓣邊緣緩慢地畫了半圈。
青雀撓了撓後腦勺，灰白頭髮被抓得更亂，幾朵半枯的花苞從發間支棱出來，跟著她的動作亂晃。
「莫名其妙就長出來了，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身上了。」
她說著，自己伸手去拔那朵金花。
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瓣根部，向外扯了扯，皮膚被拉出一小片凹陷，花莖卻紋絲不動，像和她的血肉長在了一起。
她又使了點勁，疼得「嘶」了一聲，立刻鬆開手，低頭看著那朵花，表情複雜。
「真長身上了，說實話，我覺得自己要變成盆栽了。」
青雀無奈地聳了聳肩，動作帶得披帛從肩頭滑下去一截，露出大片冷白的肩頸肌膚。
爻光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點打趣的意味。
她用指背碰了碰花瓣邊緣，那朵金花竟然主動往她手指上蹭了蹭，像在撒嬌。
青雀看得眼睛都直了，低聲吐槽：「喂，你長在我身上，倒先認起別人來了？好歹給點面子吧。」
「它倒很喜歡我。」
爻光笑得更加明顯，眉眼裡透著一股子得意。
她收回手，又認真看了青雀一眼，「你現在這模樣，有這朵金花，倒也不算完全壞事，它至少證明你體內那兩股力量還沒到互相撕碎的地步。」
青雀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花枝。
伸手撥了撥旁邊一根從手腕處鑽出的灰綠色枝條，那枝條已經有點乾枯，花苞垂頭喪氣地掛在梢頭。
聲音裡帶著點自嘲，「爻老闆，你說我還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嗎？我這張臉啊，這身衣裳啊，還有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我都快不記得自己原先長什麼樣了。」
爻光垂眸看著她，那雙紫藍色的眼瞳在暗紅光里顯得格外幽深。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在青雀鎖骨下方蹭了一下。
「會。」
爻光只說了一個字，語氣篤定。
青雀仰起臉看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就在她準備站起來時，身上「啪嗒」響了一下。
青雀低頭一看，自己身上那些灰綠色花枝里，有一朵半枯的花尾從枝頭脫落下來，落在她腳邊，花瓣已經皺得捲起來，邊緣泛著枯黃。
她抬頭看爻光，又低頭看花，語氣里滿是困惑：「剛才一路走過來，可沒掉過一朵，怎麼現在突然就掉了？」
爻光的目光落在那朵掉落的花上，眉梢挑了起來，紫藍眼瞳里閃過一絲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