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流沒有回應,就那麼走到了星槎最邊緣。
夜風從下方倒卷上來,把她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那身煙青天青相間的衣裳在風裡展開。
她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頭,朝下方冰原的最深處看。
符玄心裡那點不安迅速放大,她再次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靠近。
腳下的星槎正好轉過一道冰脊,下方地形豁然開闊,一片巨大的冰谷出現在眾人眼前。
谷底深黑,藍光微弱,而就在那片深黑里,幾道青黃色的弧光正緩緩遊動。
它們貼著冰層底部,像有生命的藤蔓,又像某種巨大存在皮膚下遊走的血管,光尾拖得極長,忽明忽暗,帶著讓人喉嚨發緊的不祥氣息。
符玄眉心皺緊,法眼不受控制地灼熱起來。
她能感覺到那種光里裹著豐饒的力量,濃稠得近乎實質,隔著這麼厚的冰層都壓得人胸口發悶。
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彥卿壓不住的喘氣聲。
「將軍!您看!」
彥卿幾乎是小跑著到符玄身側,金髮少年那張臉被夜風吹得發紅,眼睛睜得極大。
他雙手捧著一塊平板,指尖有些抖,屏幕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符玄側過身,接過平板,目光掃向那幾行跳動的數值。
那是配置的檢測終端,當前顯示的是冰封區域的豐饒能量濃度曲線。
那條曲線原本平靜得像一條半死不活的小溪,此刻卻像被人從底部點了一把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
從正常區間一路飆升,突破警戒閾值後依舊勢頭不減,像要把屏幕撐爆。
曲線圖形從平緩的綠色變成刺目的橙紅,整塊區域地圖上,那片冰川像被潑了一團發光的血。
旁邊的數據匹配窗口還在不停滾動,一行行過往記錄被調出來又否決,速度越來越快,最終在一片醒目的紅光里定格。
一個名字從屏幕中央跳出來,黑底黃字,刺眼得像一記悶雷。
「倏忽。」
符玄輕聲念出。
她的表情還維持著剛強,可指尖已經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屏幕上的光映得她半張臉忽明忽暗。
鏡流站在邊緣,像是被這陣風吹透了。
她慢慢握緊手中的冰劍,表面傳出「咔」的動靜,幾道霜紋從她的指節下蔓延開,順著劍往上爬。
臉仍朝著下方冰谷,黑眼罩遮住了所有神情,只有那霜白的長髮在風裡翻飛,發梢拂過肩線,像一片片被月光切碎的雪。
「倏忽......」鏡流低聲重複了一遍。
她的嗓音很輕,但整艘星槎上的人都像被這兩個字按住了肩膀。
「這……」
彥卿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半天才擠出來,「這怎麼可能,倏忽當年已經被徹底清除了啊!」
符玄沒有回答。
她當然也記得,豐饒令使倏忽,那場幾乎把羅浮拖進深淵的戰役,雲騎軍死傷無數,連鏡流都因此墮入魔陰。
可資料庫里的曲線還在攀升,已經遠遠超出普通魔陰身的量級,那青黃色的光也從冰原下方滲得更厲害了,像是有無數條發光的根須正從最深處往上鑽。
符玄把平板按回彥卿手裡,往鏡流的方向又走了半步,法眼灼得更加厲害,像是在提醒她,那冰層底下的東西正在以某種緩慢而篤定的節奏甦醒。
青黃色的弧光又閃了一下,這一次比之前更亮,也離冰層表面更近,猶如幾道裂開的閃電在深藍里同時睜開了眼。
「那是……」
彥卿顯然也看見了。
他下意識把劍抽出來半寸,劍身上映出一道青黃的光,轉瞬又暗下去。
「先別輕舉妄動。」
符玄壓下聲音里的顫意,讓自己聽起來依舊是從容的代將軍,「如此濃度的豐饒反應,若貿然接近,只會把事情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
她說這話時,自己心裡其實也發虛。
那下面的東西到底處於什麼狀態,是被冰封著,還是正在破冰而出,誰都給不出准數。
窮觀陣在這片區域裡傳回的推演結果亂成一團。
符玄額間的法眼痛得厲害,她知道這是預兆,某種極壞的可能性正從冰層深處浮上來。
「傳令下去,整片區域進入最高警戒,所有雲騎軍後撤至外圍,不得擅自靠近冰原中心!
彥卿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板:「是!」
視角從主艦星槎上移開,滑向下方那片被冰封的長街。
星正從一棟半塌的鋪面廢墟里鑽出,灰發間掛滿細碎的冰碴,衣擺上沾了一片黑灰。
她抬手撥開,又低頭看了看被凍壞的那塊手機殘骸,屏幕已經徹底黑下去。
星嘆了口氣,抬頭望向那艘懸浮在遠處高空的主艦星槎,金色眼瞳里倒映著那點遙遠的燈光。
把手機殘骸塞回口袋裡,嘴裡嘟囔:「仙舟做事可真厚道,說把我丟這兒就把我丟這兒,連個擺渡的都不留,我不過就是追個垃圾桶,至於嗎。」
她一邊走,一邊用腳踢開腳邊凍住的碎冰。
那些白色泡泡被凍得透亮,像一個個小燈泡嵌在冰面上,星路過時還好奇地蹲下來戳了戳,泡泡紋絲不動,只有她指尖凍得發紅。
她站起身,繼續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像另一個沉默的同行者。
「手機沒了,楊叔也聯繫不上。」
星把棒球棒從背後抽出來,隨手在空氣里掄了兩下,帶出「呼呼」的風聲,「這破地方比雅利洛還冷,早知道出門前多套兩條褲子,不至於光著。」
她越走越煩,忽然看見前方十幾步外有幾個身影背對著她。
那幾個身影弓著背,肩膀極其僵硬,灰綠色的花枝從後頸和手臂鑽出來,在月光里輕輕晃動。
是魔陰身。
星挑了挑眉,心裡那團憋了半天的火「噌」地躥上來。
她正愁找不到東西撒氣,這幾個傢伙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來得正好。」星晃悠著棒球棒,腳步輕快起來。
她甚至開始模仿之前遠遠望見的那種強者對決前的氣氛,先壓低嗓音,對著那幾道背影沉聲開口:「前方孽物,報上名來,我留你們全屍。」
那三個魔陰身沒有反應。
星又靠近了幾步,棒球棒在手裡轉了個半圈,她臉上掛著那種半真半假的囂張表情,像在演什麼仙俠話本里的主角。
「本座今日心情甚差,撞到我手裡,算你們這輩子的福氣……呃,好像是霉氣,算了,不管了,你們就說怎麼死吧!」
那幾個魔陰身終於動了。
它們緩緩轉過身子。
星還維持著那副挑釁的笑容,可當它們完全轉過來,那笑容就頓時僵在了臉上。
眼睛驟然瞪大,棒球棒差點從掌心滑出去,幸虧手指最後本能地收緊,才沒讓那根棒子掉在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