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一樣。」
無盡靜止的虛空中,這句話飄蕩了很久。
遠處,一塊巨大的黑色石頭上,趴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雌性,身材高挑細長,像一株被拉長的植物。
銀白色的長髮從她身上垂下來,蓋住了身下的石頭,也蓋住了她自己。
遠遠望去,她幾乎沒有動作,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像一具美麗的屍體。
直到那句話鑽進她耳朵。
很久。
久到那句話已經消散在虛空中,她才慢慢撐起手臂。
銀白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絲滑地滑落,露出一張臉。
一張神聖又怪異的臉。
她的嘴巴只是一條裂縫,沒有嘴唇,沒有牙齒,只是一條筆直的、微微凹陷的線。
眼睛閉著,眼眶卻占了半張臉的大小,大到讓人覺得那不是人類該有的比例。
白色的睫毛顫抖著,慢慢抬高。
露出了那雙眼睛。
銀白色的眸子。
仔細看,瞳孔深處刻著一個時鐘。
秒針在緩緩走動,一格,一格,從未停歇。
「她,不,一,樣?」
她一字一句地重複,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開口說話。
「被時間選定的孩子……天真還未從你身上褪去嗎……」
她的目光越過虛空,落在遠處。
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但她知道,那裡是上一任時間使者消亡的地方。
她的眼中露出一絲嚮往。
嚮往消亡。
當被時間選擇之後,死亡就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她活了多久?她已經記不清了。
只知道看著無數條時間線里熟悉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熟悉的事一件接一件模糊,到最後,連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忘了。
只剩下職責。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無止境。
銀白色的時間砂礫染上她的瞳孔,染上她的髮絲,染上她存在的每一寸。
她不再是「誰」,她只是「時間使者」。
時間啊……
最終不會放過任何生靈。
所以那個孩子也許有些僭越了,可時間會縱容她一點點....
那不是寵愛,是希望挽救了遺憾的她,能在往後漫長的歲月中靠著這些彈指一揮間的「美好」記憶堅持得更久一些......
可她快不行了。
她已經記不清那些美好的記憶,記不清那些美好的人,也記不清自己最初的模樣。
她想去找尋最初的自己。
時間同意了。
只待——新的孩子長成。
有些慢。
可時間的盡頭,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那個半直起的身軀又緩緩俯下去,眼睛輕輕闔上。
嘴裡忽然冒出幾個音節。
是華國的話。
「……母……親?」
她已經忘了自己種族裡該怎麼稱呼那個身份了,不記得代表那個身份的生靈,不記得她最想記得的那個生靈。
她只是偶爾,偶爾會想叫出那個詞。
不清楚什麼意思,但想叫.....
哪怕沒有生靈回應。
時間盡頭的小木屋裡。
課程又換了一茬。
殷藍知坐在裡面,對著那些複雜的時間線圖譜,咬著筆頭髮呆。
旁邊那個戴斗篷的「幽靈」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只剩下她一個人。
房間角落的閾值儀微微晃動,那個閾值一直在跳,上上下下,就是不肯掉到谷底。
木屋外,斗篷幽靈看了一眼閾值,皺起眉頭。
她掀開斗篷帽子,露出臉。手指間纏上一抹時間長河,那光從她指尖流過,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不一樣……」
她喃喃著,目光落在屋裡那道身影上。
「是什麼在支撐著她……」
明明,那麼濃重的恨意,也沒有讓」她「堅持這麼久。
黑色的秀髮間,落下點點星光一樣的白色,像是路過了一場小雪。
那是時間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一點一點,侵蝕著她原本的顏色。
銀白色的瞳孔微微晃動。
偶爾,有一點黑色流轉其中。
右邊眼瞼上,有一道淡淡的傷痕。
是她特意留下的。
她不想忘記自己是誰。
她是殷藍知。
某條時間線上的殷藍知。
某條被時間選中的、成了時間使者的殷藍知。
她的目光緩緩流淌過木屋裡那道身影——那是另一個時間線上的自己。現在的她已經不需要藉助法器來窺探時間了,只要她想,時時刻刻都能看。
她看見那個自己對著圖譜皺眉,看見那個自己咬著筆頭髮呆,看見那個自己在紙上寫寫畫畫。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一條時間線上。
那條線的開頭,有一個部分標註著「異端」。
她皺起眉頭。
那個異端已經被修正過了,不需要再管。
影響也不算嚴重——只是延長了一個人的壽命。而那個人,平平淡淡地活著,什麼都沒改變。
什麼都沒影響。
她收回目光,正要移向別處——
忽然頓住了。
那個異端與最後那個一直在造成未知影響的存在相呼應了!
異端被修正的畫面里,一個女人...溫柔的,美麗的,站在某個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在笑。
在撲進她懷裡。
在叫——
媽媽???
「媽媽!???」
木屋裡傳來一聲喊。
殷藍知猛地抬頭,從那些時間線里掙脫出來。
她剛剛發現異常,還沒來得及細看,躲到鐘擺後面的她就看見快步走出木屋的「自己」。
然後她愣住了。
這片只有黑白的虛無里,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條通道。光從那頭透過來,暖暖的,和這裡的冰冷格格不入。
通道里,一道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那個身影——
殷藍知的眼睛瞬間睜大。
「媽媽!」
從木屋裡出來的殷藍知聲音帶著喜悅,雙手放在嘴邊高聲呼喊出聲。
那聲音太響了,響得躲在時鐘鐘擺後的時間使者也嚇了一跳。
她手指間流動的時間線上一幕幕全是那個「異端」。
從她出現後,她的那條時間線就開始朝著無法預測的方向前進。
那些未來,即使只是可能,也是她沒見過的可能.....
她原來還可以活得...如此肆意張揚嗎?
那條時間線上的她,眼裡閃爍的東西是她接觸過的所有時間線中的自己都沒有。
她救了不同時間線上的自己無數次,可她每次都是出現在人生的重大轉折點,每一次...都是那雙泛著死意與仇恨的眼睛。
是因為那個異端嗎...
不對,是....
"媽媽!「
」知知!「
時間的使者看著那個女人,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她。
可她卻不由自主的身體前傾從時間鐘擺後探出,心裡和下方自己的聲音重和。
「媽媽,我好想你嗚嗚嗚...."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