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鐘擺後面,那道纖細的身影靜靜佇立。
指尖纏繞著流轉的時間線,一幕幕畫面從她眼前掠過——
下面那對母女相擁的場景,她看了不知多少遍。
可每看一遍,銀白色的瞳孔就會不自覺地飄向同一個方向。
那個女人的眼睛,那個母親的眼睛……
在看向那條時間線上的自己時,溫柔,充滿了愛意……
亮得讓她有些移不開目光。
時間線上的人物關係可以混亂,但親緣關係不會變。
這是時間長河的鐵律,是任何力量都無法扭曲的根基。
所以——
那個人,是她的母親。
在屬於她的那條時間線上,母親也長這樣。
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鼻子,同樣的嘴巴。
她們母女相似的輪廓太多,多到一眼就能認出來。
只是那個女人周身的氣場太強了。
神明。
一位真正的神明。
先行時間線上的殷藍知張了張嘴,喉嚨里什麼都沒發出來。
神明的存在是不可窺測的。
即使是時間的使者,也無法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拉出時間線細看,更無法在對方還存活的時候強行窺探。
所以她只能反覆看自己那條時間線上的畫面。
那些畫面里,沒有神明。
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和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掙扎。
而現在——
下面那個被母親擁在懷裡的自己,正在微微跺腳,嘟起嘴,像是在撒嬌。
那個姿態那麼自然,那麼放鬆,像是做過無數次。
先行時間線上的殷藍知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們從沒做過那個動作。
從來沒。
她甚至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露出那種姿態是什麼時候。也許是六歲?七歲?太久遠了,久到記憶早就模糊成一片灰白。
她想到一個詞。
驕縱。
很奇怪,很陌生的詞。
可用來形容下面那個自己,再合適不過了。
恨意會隨著時間消退。這是她在漫長歲月里反覆驗證過的真理。
當一個人足夠強大,經歷過足夠多的事情,那些曾經尖銳的、刺骨的恨,會慢慢鈍化,變成一種麻木的背景音。
所以其他時間線上的自己,在經歷過漫長的打磨後,最終都會被時間裹挾,精神崩潰,被提前放出。
可下面這個——
她不一樣。
她的仇恨,她的不甘,早就被那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
那些傷痕還沒來得及刻骨,就消散了。那些痛苦還沒來得及紮根,就被連根拔起。
她被帶進了蜜罐里。
一個名叫「愛」的蜜罐。
那些本該讓她崩潰的東西,她一樣都沒經歷過。
先行時間線上的殷藍知閉上眼睛。
銀白色的睫毛顫了顫。
愛不會隨著強大而消退。
愛和恨,不同歌。
所以她也是不一樣的。
她曾經在還是普通人類的時候,尋找過親生母親。
找了很久。
一無所獲。
後來她不找了。
後來她沒有再想過這件事了。
其他時間線上的自己也是一樣。
可現在——
下面那條時間線上的自己,生命中的每一段,都被她反覆看過無數遍。
她看見那個女人面對女兒時,眼底怎麼都藏不住的心疼。
她看見那個女人還未與女兒相認時,心中的忐忑與期待。
她看見她們第一次擁抱時,那個女人眼眶裡打轉的淚水。
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很多很多。
她看見——
她是喜歡她的。
她愛著自己的孩子。
她愛著…我。
鐘擺忽然響了。
「咚——」
那聲音像是直接敲在心上,把先行者從那些畫面中震了出來。
她猛地回過神,指尖的時間線微微顫抖。
能找的。
她能找到的。
如果愛是那樣美好的事,如果那個懷抱是那樣溫暖——
她既已拯救了自己萬萬次。
為何不將自己,送上更美好的高台?
她的目光緩緩向下,落在那個正被母親擁在懷裡的自己身上。
那個笑得眼睛彎彎的,臉上沒有一絲陰霾的自己。
真好啊。
她在心裡輕輕說。
真好啊。
殷長安一邊安撫懷裡的女兒,一邊小心地觀察著周圍。
那雙蒼白的手的主人,不知道還在不在附近。
那股涼意還在她指尖殘留,提醒著她剛才發生過什麼。
忽然——
身後流淌的時間長河,動了。
那些原本平靜流動的七彩光帶,像是被什麼牽引著,變成絲絲縷縷的線條,朝著母女倆纏過來。
輕盈的,溫柔的,像是某種催促。
該走了。
殷長安能感知到那股氣息——無害的,甚至帶著一點點善意。
她沒有反抗。
正要伸手拉住殷藍知——
裹挾她的那些線條,速度猛地加快!
不對!
殷長安本能地想反抗,想伸手去抓女兒。
可額頭忽然傳來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按在那裡。
母星在安撫她。
沒關係。
殷藍知那邊,點點白色的光點正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輕輕托起。
母星沒有任何警示,她也感知不到任何惡意。
殷長安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藍知!」她朝女兒喊,「別擔心,馬上就能出去了!看樣子是因為我們來的方式不同,離開的方式也不一樣!」
殷藍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她想告訴媽媽,她沒有受傷害。
那個幽靈女孩沒有傷害她,反而給了她一個神奇的磨練場所。
她想說,說不定等她從這裡出去,立馬就能引來雷劫,渡劫飛升——
可那些線條已經纏上了她。
現在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她只能用力點頭,看著媽媽被那些線條裹著,朝通道飛去。
好。
她也會很快的。
她調整了一下身體,讓自己放鬆下來,任由那些白色的光點托著自己往另一個方向飄去。
媽媽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通道里了。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踏上那條屬於自己的路——
身上的衣服忽然一緊。
整個人被生生拽停。
白色的光華從衣料上流淌下來,把她裹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殷藍知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這件衣服。
這是那個幽靈女孩給她的。
在那個木屋裡,時間流速雖然不會對她本人造成太大影響,可她身上的衣服、法器,總是很快就腐化、退化,像是被時間一點點掩蓋。
那女孩就給她換了這身衣服,讓她能安然地享受時間的流淌。
現在這衣服——
正死死拽著她。
不讓她走。
殷藍知抬起頭,正要朝媽媽離開的方向喊——
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她面前。
黑色的斗篷。
銀白色的瞳孔。
右邊眼瞼上,有一道淡淡的若隱若現傷痕。
那個幽靈女孩,又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