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
沒有多餘的技巧，沒有刻意的炫耀。
那聲音乾淨通透，帶著一絲迷離和脆弱。
每一個字的咬字，每一個音的音準，都完美到令人髮指。
這……這是試唱？
劉毅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秦小胖，只見後者也是一臉理所當然的驕傲，仿佛在說「我佳姐就是這麼牛逼」。
他又看了一眼斜後方。
那個被他打上「不專業」標籤的年輕製作人林羽，依舊半躺在沙發上刷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耳機里傳來的天籟之聲，對他而言似乎不過是尋常的背景音樂。
劉毅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耳機里的聲音上。
「……就像被騙的你，是幸福的。」
當唱到「幸福」二字時，陳佳的聲音裡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自嘲和嘆息，細微的情感處理讓整句歌詞瞬間活了過來。
劉毅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敢用自己二十年的職業生涯發誓，這種級別的細節處理，絕不是一個歌手在第一遍試唱時能做到的！
這需要對歌曲有極其深刻的理解，並對自己的聲音有絕對的掌控力！
可她才剛拿到譜子不到一個小時啊！
「追究什麼對錯，你的謊言，基於你還愛我……」
歌聲繼續。
劉毅的手指在調音台上跟著旋律輕輕敲擊，整個人完全沉浸了進去。
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女人，站在破碎的愛情廢墟之上，明明心如刀割，卻還要故作堅強地為對方的謊言尋找藉口。
那種卑微、掙扎、深入骨髓的悲傷，通過陳佳的歌聲被傳遞得淋漓盡致。
當副歌響起的那一刻。
「美麗的泡沫，雖然一剎花火……」
陳佳的聲音陡然拔高，情感像是壓抑許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那高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卻又帶著一種即將破碎的美感，像極了陽光下那個絢爛卻脆弱的泡沫。
劉毅的身體猛地坐直。
完美！
太完美了！
無論是從低音區到高音區的平滑過渡，還是情感的層層遞進，都堪稱教科書級別！
他從業二十年，從未聽過如此完美的「One Take」（一遍過）！
不，這甚至不能算正式的錄音，這只是一遍試唱啊！
一首歌唱完，錄音間裡歸於平靜。
控制室里。
劉毅呆呆地坐在那裡，忘了做出任何反應。
他的腦子裡，只剩下那句「有什麼難過」在無限迴響。
直到錄音間裡傳來陳佳帶著詢問的聲音：
「劉老師？林羽？我……我唱得怎麼樣？有什麼需要調整的嗎？」
劉毅這才如夢初醒。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調整？
這還調整個屁啊！
這要是拿出去直接當成品發行，絕對能橫掃所有音樂榜單！
就在他組織語言，思考該如何表達內心的震撼時。
一直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的林羽，終於有了動靜。
他頭也沒抬，依舊盯著手機屏幕，懶洋洋地開口了。
「A段，再破碎一點。」
劉毅猛地一愣。
破碎一點？
什麼意思？
這還不夠破碎嗎？
那種自欺欺人的絕望感都快溢出耳機了！
林羽的聲音繼續傳來，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調。
「就像……在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而不是在唱歌。」
劉毅的眉頭緊緊皺起。
這是什麼指導？
也太玄學了吧？
什麼叫說給自己聽？
音樂需要表達，怎麼能不唱出來？
他覺得林羽就是在故弄玄虛。
然而，錄音間裡的陳佳，在聽到這句話後，卻像是瞬間被點通了。
「我明白了。」
她輕聲回應。
隨即，熟悉的前奏再次響起。
劉毅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陽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
同樣一句歌詞，當陳佳再次唱出時，劉毅的瞳孔驟然收縮！
如果說第一遍是清澈的悲傷，那這一遍，就是徹底的死寂。
那聲音的氣息感更重，帶著一種喃喃自語般的虛無感，仿佛一個失魂落魄的木偶，在無意識地重複著一句刻在心底的話。
那不是在唱歌。
那是在陳述一個殘忍的事實。
劉毅感覺自己的頭皮都麻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沙發上的林羽。
這個年輕人，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竟然就讓陳佳的演唱境界又提升了一個檔次？
林羽的聲音再次響起。
「副歌，那句『美麗』的『麗』字，尾音要收得快一點，不要拖。」
「要唱出那種……煙花在最絢爛的時候，突然熄滅的幻滅感。」
劉毅：「……」
幻滅感？
這玩意兒要怎麼唱出來？
這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好的。」
陳佳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副歌再次來到，唱到那句「美麗的泡沫」時，劉毅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個「麗」字上。
陳佳的聲音如期而至，高亢而絢爛。
就在那個「麗」字的尾音即將拖長，展現出華麗的轉音技巧時，她的聲音卻戛然而止，收得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留戀。
那一瞬間，劉毅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他真的「聽」到了！
聽到了煙花熄滅的聲音，聽到了美夢破碎的聲音！
那種從極致絢爛到瞬間死寂的巨大落差，帶來的情感衝擊力，比第一遍強了十倍不止！
劉毅徹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沙發上那個氣定神閒的年輕人，又看了看調音台上那條完美到無可挑剔的聲波圖。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然後重組。
原來……音樂真的是可以這麼「玄學」的。
原來……頂級的製作人，真的可以只用幾句看似隨意的話，就化腐朽為神奇。
不，陳佳的演唱根本不是腐朽，已經是頂級。
而林羽，是在一塊完美無瑕的美玉上，雕刻出了靈魂！
「好了，就這樣吧，可以正式錄了。」
林羽終於放下了手機，從沙發上坐起，伸了個懶腰。
劉毅機械地點了點頭，按下錄音鍵，腦子還是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