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播中心。
張謀的眼睛死死釘在最右側那塊屏幕上。
收視率的實時曲線，在《好運來》前奏響起的那個節點，陡然抬頭，幾乎以一種垂直的角度瘋狂往上躥！
「張導！」
數據監測員的聲音發顫，充滿了難以置信。
「開播三十二分鐘……收視率破了近五年同時段峰值！」
「還在漲！還在瘋漲！」
張謀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因為這個消息而露出絲毫喜悅。
賭徒在看到第一張牌是A時，只會讓下注的決心更狠。
他將對講機舉到嘴邊。
「3號機，鎖死徐藝面部。」
「5號機，切觀眾席反應，我要看到他們的笑臉。」
「大搖臂，副歌最後四拍，從穹頂俯衝，一鏡到底！」
命令壓下，屏幕上的畫面精準切換。
徐藝的特寫，那張被譽為「內娛初戀臉」的臉上，笑容燦爛得能融化冰雪，喜慶又討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感染力。
鏡頭拉遠。
整個觀眾席，像一片被風吹過的麥田。
所有人都在同一個頻率上搖晃。
……
電視畫面上，歌聲還在繼續。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
「好運帶來了喜和愛——」
「好運來我們好運來——」
「迎著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
這首歌，沒有任何高級的技巧，甚至沒有一句需要思考的歌詞。
它就是把全中國老百姓過年時最樸素、最直接的念想，用最大聲、最熱烈的方式，硬塞進你的耳朵里。
平安、順遂、好運氣。
全部送給你。
你可以說它土，但你沒辦法不跟著它笑。
……
京城，六樓。
李大爺愣愣地看著屏幕里那個紅衣姑娘，聽著那直白的歌詞。
「你一生的忙碌，為了笑逐顏開——」
老太太扭頭看他，看了好幾秒。
「老李。」
「嗯？」
「你腳在打拍子呢。」
李大爺低頭一看，腳尖果然還在跟著鼓點一下下地輕點。
他老臉一紅，趕緊收回來，咳嗽一聲，端起茶杯假裝喝水。
但那隻端茶杯的手放下之後，腳尖又忍不住開始點了。
老太太沒揭穿他，嘴角彎了起來。
電視裡，歌曲進入尾聲，徐藝衝著鏡頭笑了一下，眼睛彎成了月牙。
李大爺盯著那個笑看了兩秒。
然後把遙控器往茶几上一扔。
「今晚不換台了。」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喲？」
「嗯。」
李大爺夾了個餃子塞進嘴裡，含糊地嘟囔。
他那股「一年不如一年」的勁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
「這丫頭唱的……還行吧。」
從他嘴裡說出「還行」，就等於別人說「好聽到炸」。
老太太跟了他四十年，聽得懂。
……
《好運來》點燃的火焰，在接下來幾個節目裡始終沒有熄滅。
收視率曲線穩穩地釘在近五年同時段的最高點，紋絲不動。
導播中心。
張謀靠在椅背上，灌了一大口濃茶。
第一關，過了。
《好運來》完美地完成了它的任務。
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電視機前。
但張謀清楚，這只是第一張牌。
《好運來》打穿的是年味兒，是喜慶。
它能把收視率托起來，但托不到「載入史冊」的高度。
真正決定這台春晚歷史地位的，是後面兩張牌。
尤其是，第十九個節目。
張謀太清楚那個時間節點意味著什麼了。
晚會進行了兩個多小時，開場的新鮮勁兒早就消磨殆盡。
離零點鐘聲還有一段不上不下的距離。
全國的客廳里，有人開始打牌，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已經去院子裡準備放煙花了。
電視開著，但沒人看了。
這是每年春晚的「撞牆期」，是觀眾注意力的墳場。
必須有一記重錘，在這個時刻，把所有游離的魂魄，重新砸回屏幕前面。
張謀的目光落在節目單的第十九行。
《人世間》。
演唱者：陳佳。
他盯著那三個字，然後忽然偏過頭，視線越過監控屏，落在角落裡站著的秦小胖身上。
這個圓臉的年輕人抱著平板，滿臉倦容，但眼睛裡全是亢奮的光。
《好運來》的巨大成功，顯然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
張謀看著他那張混合著疲憊與興奮的臉，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小胖。」
秦小胖一個激靈，趕緊把平板往身後藏，以為要被批評偷看數據。
「張導，我沒……」
「你老家哪的？」
秦小胖眨了眨眼，大腦瞬間宕機。
「啊？」
「問你老家。」
「哦……東北的，一個煤礦小城。」
「多久沒回去了？」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輕輕扎破了秦小胖心頭那層亢奮的氣球。
他眼裡的光，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三、四年了吧。」
「過年……都在外面跑。」
張謀沒再說話。
他走過去，拍了拍秦小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停留了兩秒。
然後轉過身，重新拿起對講機。
「各單位注意——」
「第十九個節目，準備。」
「燈光組，執行三號預案。」
「大屏素材組，最後校對一遍，誰出錯誰滾蛋！」
……
電視機前。
李大爺已經開始犯困，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伴兒聊著天。
魔都的合租房裡，春晚直播被擠到了屏幕角落，變成了遊戲畫面。
彈幕區的畫風徹底歪了。
【困了。】
【有沒有人五排？春晚當BGM剛好。】
【所以林羽到底什麼時候出來啊？等到現在就看了一個徐藝。】
全國上下，陷入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後台掛機」模式。
就在這時。
主持人報幕：「下一位演唱者，陳佳。」
舞台，暗了。
整個一號演播廳，在一秒鐘內，墜入一片濃稠如墨的黑暗。
所有喧囂、所有光亮，都被這片黑暗吞噬。
然後，一束光落了下來。
一束乾淨、溫柔、不帶任何情緒的追光，靜靜地印在舞台中央，圈出一小塊與世隔絕的領地。
電視屏幕下方，浮出一行素雅的宋體字。
歌曲：《人世間》
演唱：陳佳
詞曲：林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