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佳沒有鞠躬。
沒有揮手。
她只是站在那束漸漸黯淡的暖光里,將話筒,慢慢放了下來。
追光熄滅。
舞台歸於黑暗。
一千兩百個座位的現場,死寂無聲。
一秒。
三秒。
五秒。
掌聲從觀眾席的某個角落響起,起初零星,隨即如野火燎原,瞬間吞噬了整個演播大廳。
掌聲持續了整整四十七秒。
這個數字後來被現場觀眾自發計算出來,成為這個除夕夜所有回憶帖中,一個無法磨滅的印記。
《人世間》的後勁,太過巨大。
以至於下一個節目都開始了,許多人依舊陷在那首歌的情緒里,雙眼通紅,久久無法抽離。
彈幕上,已經沒人討論節目本身。
所有人,都在分享自己的故事。
【我三十五,北漂十五年,剛才邊聽歌邊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我說媽,我過完元宵就請假回家,票已經買了。】
【高三黨,壓力大到想從樓上跳下去。但聽完那句『我們啊像種子一樣,一生向陽』,突然覺得,好像……又能再堅持一下了。】
這首歌,像一面鏡子,映出了每個人的生活。
它沒有強行煽情,沒有空洞說教。
它只是用最溫柔的方式,將我們每個人都在經歷的悲歡離合,原原本本地唱了出來。
收視率曲線,在經歷了《好運來》的垂直起飛後,本已進入平穩期。
然而,在《人世間》播出的這五分鐘裡,這條曲線,再次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向上拔高了一大截。
最終,它停留在一個讓全國所有電視台都感到絕望的數字上。
近十年春晚最高收視紀錄,就此作古。
而且,它還在漲。
導播中心內,張謀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
後背的襯衣,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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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牌。
兩張王炸。
一張《好運來》,喜慶熱鬧,直抵人心最樸素的渴望。
一張《人世間》,溫柔深刻,擊穿靈魂最柔軟的角落。
一俗,一雅。
一張,一弛。
林羽對於大眾情緒的掌控力,已經不能用「天才」來形容。
那是妖孽。
「張導……我們……我們成功了……」
秦小胖聲音都在顫抖。
「還沒。」
張謀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他的目光穿透了面前二十多塊監視器,仿佛要看穿舞台的最深處。
「真正的決戰,還沒開始。」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相聲、小品、魔術、戲曲聯唱……
晚會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但所有觀眾的心裡,都像被埋下了一根無形的引線,正隨著時間倒數,滋滋作響。
他們在等。
等那個零點的鐘聲。
等那個「倒立洗頭」的驚天豪賭。
隨著指針越來越接近午夜十二點,這種混合著期待、嘲弄與好奇的情緒,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極致。
之前那些早已不看春晚的人,被親戚朋友的電話、被朋友圈的刷屏、被微博的熱搜,一個接一個地炸回了電視機前。
「快開央視!今年的春晚瘋了!!」
「別打牌了!快來看!馬上到那個林羽了!就那個說要倒立洗頭的!」
全國的遙控器,在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換台的功能。
億萬道目光,被牢牢鎖死在了同一個頻道。
晚上十一點五十三分。
距離零點跨年,還有最後七分鐘。
這是春晚的絕對心臟,是整台晚會最高光的時刻。
舞台上,剛剛結束了最後一個語言類節目。
四位主持人笑容滿面地走上台。
全網屏息。
要來了!
然而,主持人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用激昂的聲音報出歌名。
男主持人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在過去的歲月里,我們用汗水和智慧,澆灌了腳下這片古老的土地。」
女主持人接過話,聲音溫柔而深情:
「我們見證高樓拔地而起,也見證天塹變為通途。」
「我們經歷風雨,也沐浴陽光。」
「我們有過迷茫,但從未失去希望。」
最後,四位主持人目光肅穆,齊聲說道:
「在新年即將到來之際,讓我們共同聆聽一首,獻給我們共同的母親,獻給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頌歌。」
話音落。
全場燈光,再次熄滅。
大幕,在萬眾屏息中,緩緩拉開。
整個華夏,十四億道目光。
在這一刻,聚焦於同一塊屏幕。
然後。
所有人都看到了,讓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舞台,是空的。
巨大的一號演播廳舞台,竟然是空的!
沒有伴舞。
沒有樂隊。
沒有升降台,沒有乾冰,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置景。
舞台最深處,那面頂天立地的LED巨屏,甚至沒有播放任何影像。
它化作了一張巨大的、留白的宣紙,散發著淡淡的微光,靜靜地鋪滿了所有人的視野。
就在這極致的「空」與「白」之中。
舞台正中央,只站著一個人。
林羽。
他身穿一件暗藏雲紋的黑色中式禮服,身形挺拔如孤峰青松。
他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單手虛握著一支立式麥克風。
一個人,與他身後那無垠的空白舞台,構成了一幅氣吞山河的水墨畫。
這種極致的空曠,和之前春晚三個多小時極致的「滿」,形成了一種降維打擊般的視覺反差。
那撲面而來的磅礴氣勢與孤絕的高級感,讓所有人在看清舞台的瞬間,都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
彈幕徹底瘋了。
【臥槽!臥槽!居然是空的!張謀這老狐狸玩這麼大嗎?!一個人撐起整個舞台?!】
【這氣場……我人已經傻了!他甚至一個字都還沒唱啊!】
【這逼格,他媽的直接拉到大氣層外了!】
後台,所有演職人員全都擠在側台的監視器前,伸長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佳和徐藝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手心裡全是冷汗。
導播中心。
張謀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雙手撐著冰冷的控制台,身體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前傾。
舞台上。
林羽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透了鏡頭,平靜地落在了電視機前每一個觀眾的心底。
沒有笑。
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的眼神,平靜,深遠,仿佛承載著千年的時光。
然後。
他閉上了眼睛。
一陣悠遠深沉的鋼琴聲,毫無徵兆地響起。
那第一個音符,便帶著穿透時光的厚重回響,仿佛從遙遠的歷史深處傳來,在空曠的演播廳內久久激盪。
全網,一片死寂。
十四億人,都在等待他的第一句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