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教授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都是搞創作的,太清楚這種「命題作文」的難度了。
尤其是春晚這種級別的,條條框框能把人活活憋死。
「他把自己關起來之後呢?」張教授追問道,他是個急性子。
陳佳放下茶杯,臉上那抹心疼的神色更濃了。
「整整三天,他一步都沒有出過那個房間。」
「我們誰都不敢去打擾他。」
「小胖,就是他的經紀人,每天把飯放在門口,等他自己出來拿。」
「可很多時候,第二天去收餐盒,發現飯菜一口都沒動,只是水喝完了。」
「房間裡沒有床,只有一張沙發。」
「我猜他那幾天,可能根本就沒怎麼睡過覺。」
陳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因為她說的這些,有一半是真的。
林羽那幾天確實沒怎麼出門,也確實沒怎麼吃飯。
只不過,他不是在苦思冥想,而是在瘋狂打一個新出的遊戲副本,打得天昏地暗,廢寢忘食。
但這幫老教授不知道啊。
他們聽到這些細節,臉色都變了。
「胡鬧!這簡直是拿身體開玩笑!」師母在一旁聽得直皺眉。
劉教授擺了擺手,示意師母別打斷。
他盯著陳佳,繼續問道:「那三天後呢?他拿出作品了?」
「嗯。」陳佳點了點頭,「第四天早上,他推開門出來了。」
「當時我們看到他,都嚇了一跳。」
「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
「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裡面布滿了血絲,就像……就像熬了幾個大夜的賭徒。」
「他把兩份曲譜扔在桌上,就是《好運來》和《人世間》,然後沙啞著嗓子說了句『先拿去試試』,就直接在沙發上睡著了,雷都打不醒的那種。」
這番描述,聽得三位教授唏噓不已。
「原來是這樣……」王教授喃喃自語,「我就說,《好運來》和《人世間》的風格跨度如此之大,一首喜慶熱烈,一首溫婉深沉,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原來……原來是硬生生逼出來的!」
張教授更是扼腕嘆息:
「這是在燃燒生命啊!」
「真正的藝術家,都是如此!都是如此啊!」
劉教授沉默了片刻,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不對。」
他忽然開口,目光如炬。
「《好運來》和《人世間》雖然優秀,但真正奠定乾坤的,是那首《萬疆》。」
「那首歌的格局、氣魄,還有那段驚才絕艷的戲腔,絕不是三天就能憋出來的。」
「那需要深厚的文化積澱和歷史感悟力。」
「他……又是怎麼創作出這首歌的?」
來了。
真正的難題來了。
陳佳心裡暗道一聲。
她知道,前面那些都只是鋪墊,如何解釋《萬疆》的誕生,才是這場「神話塑造」的關鍵。
「老師,您說得對。」
陳佳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萬疆》這首歌,和他前面所有的作品,都不一樣。」
「在接到春晚邀約之前,其實他已經斷斷續續地為這首歌準備了很久,至少……有大半年了。」
「大半年?」三位教授都愣住了。
「是的。」陳佳的眼神無比真誠,「他這個人,平時看著挺散漫的,但心裡一直有個結。」
「他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對我們自己的歷史和文化,知道得太少了。」
「他總念叨,我們有那麼輝煌的過去,有那麼多值得驕傲的東西,不能就這麼被快餐文化給淹沒了。」
「所以,他很早之前,就開始大量的翻閱史料。」
「從明清的起居注,到近現代的各種文獻,甚至是一些很偏門的縣誌、地方志,他都找來看。」
「我們工作室有個小書房,後來直接被他改成了資料室,裡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書,走路都得側著身子。」
陳佳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給林羽道歉。
對不住了小羽,回頭我就給你買個大書櫃,保證把它塞滿,不讓你這「人設」白立。
「我記得有一次,都凌晨兩點了,我看他創作室的燈還亮著,就想進去給他送杯熱水。」
陳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仿佛在分享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推開門,看到他沒有在寫,也沒有在彈琴。」
「他就那麼一個人,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城市的夜景。」
「我當時沒敢出聲,就站在門口。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哭了。」
這句話,讓三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臉上同時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一個在舞台上氣吞山河,用一曲《萬疆》震懾十四億人的男人,會一個人在深夜裡,因為創作而落淚?
這畫面,太有衝擊力了。
陳佳知道,火候到了。
她恰到好處地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
「我當時就明白了。」
「他不是在寫一首歌,他是在用自己的心,去觸摸那五千年的歷史脈搏。」
「那些輝煌,那些苦難,那些我們早已在書本上讀到麻木的文字,在他心裡,都是活生生的,都帶著溫度和血淚。」
「所以,當張謀導演提出『家國情懷』這個命題時,對他來說,不是一次創作,而是一次……噴發。」
「他那大半年積攢的所有情感、所有感悟,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萬疆》的詞曲,他只用了一個通宵,就一氣呵成了。」
「我們拿到譜子的時候,那張紙,甚至還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