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島。
大年初五。
閩南人家講究初五迎財神,這天的飯局比年三十還要隆重。
徐家老宅藏在環島路盡頭,一條不掛路牌的巷子深處。
外面看,灰牆黛瓦,與周圍的閩南老厝別無二致。
推開那扇沒有門牌的銅門。
隨即,是另一方天地。
院落三進三出,正廳中堂懸掛一幅晚清對聯,落款之名足以令古玩行家動容。
迴廊下數盆建蘭,花盆竟是民國官窯。
徐家從事遠洋航運與港口物流。
家族企業的體量從不上新聞,但閩省商界的人心裡都有數。
這片海上跑的船,三成掛著徐家關聯公司的旗。
初五的開年飯設在正廳。
紫檀長桌,十四個人。
徐藝的位置在末席。
這是家族規矩。
徐家吃飯論輩分,她是小輩里最小的,這個位置從記事起就沒變過。
往年這頓飯,她基本是隱形人。
長輩們聊航運政策、港口擴建、東南亞新航線。
她一個字插不上嘴,也沒人指望她插嘴。
偶爾有叔伯提起她的名字,口吻多是「小藝那個什麼綜藝又上熱搜了」。
客氣居多,認可全無。
在徐家長輩眼裡,家族出了個「女明星」,不算丟人。
但絕對算不上光彩。
與堂哥在港務局的鐵飯碗相比,與二叔家女兒拿到的劍橋offer相比。
她那點流量跟過家家差不多。
更別提幾個月前那件事。
她不聲不響地與原經紀公司解約,三億違約金從家族公帳上走。
二叔為這事在飯桌上拍過桌子。
原話是:「三個億打水漂,就為了去跟一個唱歌的小年輕混?徐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那頓飯,徐藝一句話沒回,低頭吃完便走了。
後來家族開了一次內部會議。
爺爺沒有表態,卻默許了這筆支出。
條件只有一個。
「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到底。」
「走不通,回來。」
今天是她交出答卷的日子。
飯桌前半程一切如常。
大伯聊年後新船下水,二叔說東南亞有條新航線值得投資,堂哥堂姐各自匯報近況。
徐藝安靜地坐在末席,夾菜,吃飯,一言不發。
轉折發生在爺爺放下筷子的時候。
老爺子今年八十三,頭髮全白,腰板筆直,一雙眼睛精光內斂。
商海沉浮六十年,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全桌噤聲。
「小藝。」
徐藝筷子一頓。
十三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老爺子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除夕那晚的歌,我聽了。」
徐藝心跳猛地加速。
爺爺平時電視都不怎麼碰,每年除夕雷打不動在書房臨帖,寫完一幅字才出來吃餃子。
「唱得不錯。」
四個字。
從老爺子嘴裡說出來,分量堪比年終審計報告上的「業績優秀」。
桌上空氣凝滯了一瞬。
二嬸最先反應過來,立刻笑著幫腔:「爸,您是不知道,小藝那個節目,我朋友圈刷爆了!」
「好幾個生意上的朋友發消息問,這是不是咱家的孩子!」
二叔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一言不發。
但臉上那股「三億打水漂」的陰鬱明顯淡了。
春晚的影響力,做實業的人比誰都清楚。
能站在那個舞台上本身就是背書。
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那種。
大伯直接夾了一塊佛跳牆裡的鮑魚扔進徐藝碗裡:「行啊丫頭,給咱老徐家露臉了。」
堂哥堂姐七嘴八舌湊過來。
「小藝你那個紅旗袍太好看了,同款哪買的?」
「我同事今天問我要你簽名,我說親妹,他死活不信。」
徐藝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懵。
耳根微紅,嘴上卻硬撐著那股傲嬌勁兒。
「就……還行吧,沒那麼誇張。」
老爺子再次開口。
「你跟那個老闆,叫什麼來著?」
「林羽。」
「對,林羽。」老爺子點了下頭,「他最後那首,我也聽了。」
飯桌再次安靜。
老爺子看著牆上中堂的對聯,像在回味什麼。
「都把你奶奶聽哭了。」
「能寫出這種東西的人,不一般。」
他看向徐藝,目光頭一次帶上了審視合作夥伴的認真。
「這個年輕人,靠得住嗎?」
全桌長輩豎起耳朵。
潛台詞誰都聽得懂。
老爺子在評估,徐藝押的這條路,有沒有未來。
徐藝放下筷子。
腦子裡閃過許多畫面。
林羽在央台後勤食堂蹲地上與布景大哥搶紅燒肉的樣子。
在休息室裹軍大衣打了四十分鐘手遊的樣子。
彩排時永遠只出三成力,把導播台氣得想掐他脖子的樣子。
然後是另一些。
初審現場,他孤身一人站在台上,對著一屋子白髮專家說出「大俗即大雅」。
零點前的舞台,萬人屏息,他以一己之力撐起整個時代的重量。
她與這個人相處了幾個月。
但這幾個月里發生的事,比她之前在娛樂圈混的那幾年加起來都多。
徐藝抬頭看著爺爺,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沒了平時的中二。
「爺爺,我在這行待了好幾年,見過不少被叫天才的人。」
「但林羽不一樣。」
「別人是在這個行業里找飯吃。」
「他是讓整個行業圍著他轉。」
這句話落下,桌上靜了兩秒。
老爺子的眼神有了變化。
做了六十年生意的人,太清楚「讓行業圍著你轉」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能力。
是格局。
老爺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說了句。
「那三個億。」
全桌呼吸一停。
二叔握緊了酒杯。
「不虧。」
兩個字。
老爺子起身離席,慢悠悠走向書房。
「吃完飯,小藝過來,有幾句話跟你說。」
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
桌上面面相覷。
二叔悶頭扒了一大口飯,一言不發。
所有人都看出,他臉上的不甘已被更複雜的東西取代。
徐藝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鮑魚,嘴角彎了彎。
她掏出手機,在林羽的對話框裡打字。
【羽哥,我爺爺說你那首歌不錯。還說三億不虧。】
刪掉。
重新打。
【新年快樂老闆。今年繼續罩我。】
發出去。
石沉大海。
七分鐘後,林羽回了一個字。
【嗯。】
徐藝盯著那個「嗯」看了三秒。
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知道是這種回復!
她平復心緒,把手機塞回兜里,端起碗繼續吃飯。
書房那邊,爺爺還在等她。
而遠在長市,回了一個「嗯」的男人正把手機塞進沙發縫,翻了個身,繼續睡。
窗外的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