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輛車。
林羽、陳佳、徐藝。
鏡頭很安靜。
三人上車後,各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陳佳靠著車窗看風景,徐藝抱著靠枕閉目養神。
林羽更直接,把座椅放倒,蓋上帽子,兩秒入睡。
突出一個歲月靜好。
第二輛車。
畫風截然不同。
老戲骨黃濤坐在最寬敞的位置上。
他今年四十七,在圈裡摸爬滾打三十年,拿過兩次金鷹視帝,國民度極高。
笑起來時,眼角的魚尾紋深邃,配上黑框眼鏡,活脫脫一個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形象。
但圈內人都知道,黃濤老師最大的愛好不是演戲。
是當人生導師。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長的派頭瞬間拉滿。
他看著身邊三個年輕面孔,語重心長地開了口:
「這次來參加這個節目啊……對我來說,也算是一次回歸本心。」
坐在他對面的何俊立刻接話:
「黃老師說的是,我們都得跟您多學習。」
何俊,三十四歲,喜劇演員,綜藝圈公認的「人形彈幕機」。
哪兒有熱度往哪兒鑽,一張嘴比彈幕還貧。
但他有個優點——會捧。
黃濤被捧得很受用,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輸出:
「現在的年輕人啊,太浮躁了。」
「尤其是咱們這個圈子,名利場嘛,追名逐利,很容易迷失自己。」
他目光落向斜對面那個坐姿拘謹、緊緊攥著礦泉水瓶的女孩。
宋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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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歲,新生代小花,上個月剛靠一部古偶劇拿了個「最受歡迎女新人」的獎。
她長得甜,說話輕,眼神里還殘留著對大前輩天然的敬畏。
黃濤很喜歡這種眼神。
「小宋啊,你剛紅,路還長。」
他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多」的餘韻。
「記住一句話——演員這行,拼到最後,拼的不是流量,是文化,是底蘊。」
宋小魚連忙挺直腰板:
「是,黃老師,我記住了。」
黃濤又轉向旁邊那尊「人形肌肉牆」。
鄭大勇。
退役舉重運動員,現在是百萬粉健身博主。
他一身腱子肉把T恤撐得像要炸開,脖子比宋小魚的腰還粗。
經紀人覺得他跟林羽同框能漲粉,就把他塞了進來。
「小鄭,你也是。」
黃濤拍了拍鄭大勇壯實的肩膀。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但腦子也不能空著。」
「要多思考,思考人生,思考我們與這片土地的關係。」
鄭大勇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但還是條件反射般用力點頭。
「嗯!好的黃老師!」
黃濤滿意地環顧一圈,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枸杞茶。
他最後把目光投向窗外飛馳的青山綠水,聲音忽然多了幾分「文藝紀錄片旁白」的味道。
「這次節目組請了我,也請了林羽。」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些微妙的「分庭抗禮」意味。
「我覺得很好嘛。」
「一個代表著沉澱與厚度,一個代表著銳氣與新潮。」
「這本身就是一種碰撞,一種——傳承。」
何俊在一旁聽著,右手死死掐住自己大腿。
不能笑。
絕對不能笑。
好傢夥,還沒到地方,他就已經把自己擺在「傳道者」的位置上了。
而且那個「傳承」用得極其微妙——他黃濤是「承上」的老前輩,林羽是「啟下」的後生晚輩。
輩分,拿捏了。
何俊在心裡吹了聲口哨。
這節目,有好戲看了。
……
一個多小時後。
車隊駛過最後一段蜿蜒的山路,緩緩進了蘑菇村。
村口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冠撐開像把傘,將半條進村路都籠在陰涼里。
三輛車在樹下依次停穩。
黃濤那輛車的門率先打開。
他整了整衣領,第一個下來。
雙腳踩上泥土路的瞬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微微仰頭閉眼。
那姿態,像極了某部文藝片男主角「和大地久別重逢」的名場面。
何俊緊跟著下車,嘴裡就沒閒著:
「哎呦!空氣好!負氧離子!這一口下去感覺能多活十年!」
宋小魚小心翼翼地踩著石板路下來,生怕踩到泥。
鄭大勇則是「咚」的一聲蹦下車,感覺地都跟著顫了一下。
四個人站在村口,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蘑菇村。
土黃色的院牆,長滿青苔的石板路,遠處幾間土灶房頂上飄著炊煙。
這時候,第一輛車的門才慢悠悠地打開。
徐藝先跳下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腰肢擰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陳佳跟在後面,溫柔地笑著環顧四周。
然後。
主角登場了。
林羽從車裡晃了出來。
黑色休閒衛衣,運動褲,帆布鞋。
他的頭髮比出發前還亂——大概率是在車上睡了一路壓的。
站定後,他打了個長長的、毫不掩飾的哈欠,眼角都擠出了生理性淚水。
那副樣子,跟剛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的大學生沒什麼兩樣。
完全看不出,這竟是半個月前在十四億人面前唱哭整個除夕夜的男人。
彈幕率先炸了。
【啊啊啊啊!羽神出關了!我看到他了!】
【等了一個小時他終於從車上下來了!他真的好適合慢綜啊——因為他夠慢!】
【這哈欠打得好真實,我跟著打了一個。】
【陳佳好美好溫柔!徐藝好颯!我全都要!】
黃濤也看到了林羽。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整個人像通了電一樣,迅速調整好表情,擺出和藹可親又不失前輩風範的姿態。
然後,他大步迎了上去。
腳步又快又穩,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林羽啊!」
黃濤的聲音洪亮又溫暖,帶著「我早就想認識你」的熱忱。
「久仰大名!我是黃濤。」
他伸出右手,準備來一個充滿儀式感的握手。
與此同時,他的嘴沒停,已經無縫銜接上那段在車裡腹稿了一小時的「前輩致辭」:
「看到你們這些優秀的年輕人啊,我就想起了當年……」
「那時候我拍第一部戲,在橫店,連盒飯都吃不飽,但心裡有一團火……」
然而。
故事還沒燒起來,就被澆滅了。
林羽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
平靜到甚至談不上冷漠,只是一種「我知道你在說話,但這件事跟我沒什麼關係」的淡然。
然後,他不緊不慢地從兜里掏出一副白色無線耳機。
左耳。
右耳。
戴好。
沖黃濤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打過招呼了。
接著他收回目光,邁開長腿,徑直從黃濤身邊走了過去。
步伐不快也不慢。
不像是在躲誰,更不像是在針對誰。
純粹就是有個更重要的目的地在等他。
他從黃濤的右手邊經過。
那隻準備握手的手,就這麼被晾在了半空中。
黃濤的嘴還保持著張開的口型。
「那時候我」——下一個字卡在喉嚨里,像魚刺一樣不上不下。
他維持著迎上前、伸著手、滿面春風的姿勢,像一尊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