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還在吐槽的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那是一首他們從沒聽過的歌。
旋律很簡單。
歌詞也很樸素。
沒有炫技，沒有高音，沒有故意煽情。
可它一出來，整個會議室都像被風吹了一下。
那些皺眉的、疲憊的、準備吐槽的人，全都慢慢停住了。
「小船兒輕輕，」
「飄蕩在水中，」
「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歌聲繼續。
乾淨得不像是舞台作品，倒像是某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孩子們坐在湖面的小船上，隨口唱出的快樂。
沒有史詩的波瀾壯闊。
沒有歷史的厚重滄桑。
只有最純粹的明亮，最安靜的美好。
一曲唱完。
會議室里依舊沒人說話。
過了好幾秒，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編劇才長長嘆了口氣。
他的眼眶竟然有點紅。
「好歌啊。」
「真是一首好歌。」
他聲音很輕。
「聽得我一下子想起小時候了。那會兒學校組織春遊，我們也去過北海。」
「老師帶著我們坐船，風一吹，水一晃，就是這個感覺。」
另一個副導演也點頭。
「代入感太強了。」
「這歌要是放在幾十年前，絕對能成為一代人的記憶。」
旁邊有人立刻接話：「別說幾十年前了，現在聽也一樣能火。」
「對，太乾淨了。」
「這種歌最難寫，越簡單越見功底。」
「林羽這才華，真是沒邊兒了。」
會議室里，議論聲漸漸起來。
所有人都在夸這首歌。
唯獨張謀沒說話。
他只是盯著屏幕上那個唱完歌后，又慢悠悠划船的年輕人。
心情複雜得要命。
震撼嗎？
當然震撼。
這個叫林羽的年輕人，才華簡直像個無底洞。
昨天在南鑼鼓巷，他能把小吃點評得頭頭是道。
今天在胡同里，他坐那兒不動，就能引來一群貓狗鳥雀。
現在到了北海湖面，他更離譜。
劃著名船，吹著風，隨口一唱，就是一首足以流傳很多年的經典兒歌。
這首歌的質量，根本不用懷疑。
簡單。
但有種能跨越年齡、直接把人拉回童年的力量。
張謀甚至可以斷定。
只要這首歌發布，絕對又是一首現象級作品。
甚至不用營銷。
它自己就能長腿跑進千家萬戶。
可問題是……
張謀痛苦地閉上了眼。
他要的是什麼？
他要的是故宮！
六百年！
史詩！
他要的是金瓦紅牆，是王朝興衰，是文明傳承，是厚重到能壓住整部紀錄片的國魂！
不是——
「讓我們盪起雙槳」啊！
這歌很好。
非常好。
好到張謀甚至想立刻打電話給少兒頻道，讓他們趕緊過來搶版權。
可它跟故宮主題曲，有半毛錢關係嗎？
張謀感覺自己人麻了。
但又大受震撼。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
請林羽出山，就像開盲盒。
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秒會掏出一個王炸。
還是掏出一個讓你哭笑不得、但偏偏質量高到離譜的驚喜。
攝像大哥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張導……」
「這首歌，您看……」
張謀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他睜開眼，盯著屏幕里那張清雋又懶散的臉，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
「歌，是好歌。」
「人，是天才。」
「但是……」
他說到這裡，終於繃不住了。
張謀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里滿是崩潰。
「誰能告訴我——」
「我那首故宮主題曲，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開工啊？！」
張謀的咆哮，在會議室里迴蕩了好幾秒。
全場安靜得嚇人。
沒人敢接話。
跟拍小組的攝像大哥更是把腦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當場跟會議桌融為一體。
他心裡苦啊。
他就是個扛攝像機的卑微打工人。
林羽大神要去哪兒「採風」，要去哪兒吃東西，要不要突然在湖上唱歌，他能管得了嗎？
他管不了。
也不敢管。
張謀發完火，自己也有點泄氣。
他能怎麼辦？
現在衝到北海公園，揪著林羽的領子，逼他立刻去故宮寫主題曲？
別鬧了。
先不說敢不敢。
就算他真敢，也捨不得。
萬一把這位爺惹毛了，人家眼罩一戴，毯子一裹，當場宣布「藝術靈感休眠中」，那他的紀錄片才是真完了。
「算了。」
張謀揉了揉眉心，疲憊地擺擺手。
「讓他們玩吧。」
說是讓他們玩。
實際上，他只能寄希望於林羽玩夠了、吃夠了、划船也劃盡興了，能想起來自己來京城還有個「本職工作」。
「繼續跟著。」
張謀有氣無力地吩咐。
「有任何情況，隨時匯報。」
攝像大哥如蒙大赦，連忙點頭，抱著設備就撤。
再晚一步，他怕自己被張導的眼神當場送走。
會議室里，氣氛還有點尷尬。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天后，一位副導演為了緩和場面，小心翼翼地開口：
「張導，其實……我覺得林羽老師這麼做，可能有他的深意。」
張謀抬起眼皮。
「哦？」
「什麼深意？」
副導演硬著頭皮，開始了自己的滿分閱讀理解。
「您想啊。」
「故宮雖然是皇宮，但它也是建在京城這片土地上的。」
「林羽老師先去南鑼鼓巷體驗市井煙火，又去胡同看百姓日常，再到北海感受童年純真。」
「這是不是一種從外到內、從民間到宮城、從普通人到歷史本身的層層遞進？」
這話一出，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張謀愣住了。
好像……
有點道理？
先理解「城」。
再理解「宮」。
先感受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再去看帝王將相的風雲變幻。
這麼一想，林羽那場看似離譜的公費旅遊，好像一下子就高級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
張謀遲疑道：「他這是在為創作打地基？」
「沒錯！」
副導演一看張謀聽進去了，立刻支棱起來。
「根基不牢，地動山搖啊！」
「林羽老師這不是在玩，他是在用一種我們常人看不懂的方式，進行最深層次的採風。」
「他對藝術負責，對歷史負責！」
「他甚至把自己放進了這座城的生活肌理里！」
這話越說越玄。
但架不住會議室里的人都需要一個台階。
很快，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
「對啊！天才的思路肯定跟普通人不一樣。」
「我們看到的是划船，人家看到的可能是歷史長河。」
「《讓我們盪起雙槳》看似是兒歌，其實會不會是在隱喻文明需要有人推動？」
「嘶……你這麼一說，格局打開了啊！」
「不是林羽老師跑偏了，是我們層次低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硬生生把一場公費旅遊，解讀成了一場充滿哲學思辨的藝術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