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敞篷吉普從後山土路拐上縣道。
四個人身上全是泥。
林羽頭髮黏成一綹，貼在額前。
襯衫前襟半干半濕，顏色深一塊淺一塊，褲腳還掛著泥點。
陳佳好些，只有褲腳和鞋麵糊了黃泥。
左邊袖口被樹枝勾開一道口子，她把袖子往上挽了半截，臉上沒什麼波動。
徐藝最慘。
那雙三千八的聯名款已經看不出原色，鞋面干泥結成殼。
褲子膝蓋上還印著一個泥巴手印，是剛才爬上車時自己按的。
阿洛月倒適應得快。
她握著方向盤，偶爾從後視鏡里看一眼後排。
林羽歪在座椅上，眼罩推到額頭，剛醒，臉上還帶著沒睡夠的散漫。
吉普開上硬化路面後，顛簸少了些。
林羽皺著眉，手掌貼在後腰上，換了兩次坐姿。
「阿洛月。」
「在。」
「導航一下，看附近哪有賣越野房車的。」
阿洛月手裡的方向盤往右打，車子拐進主路。
她沒回頭，也沒多問，直接拿手機搜了一下。
「最近的在州府，開過去一個半小時。」
「走。」
林羽重新閉上眼，把座椅又往後放了五度。
徐藝從副駕轉過頭，盯著後排那個泥猴。
「買房車？」
林羽沒睜眼。
「嗯。」
「我們還不回長市嗎？」
「先不回。」
三個字，把徐藝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又看向陳佳。
陳佳正在整理背包，抬眼看她一下，輕輕搖頭。
……
一個半小時後。
州府郊區，一片占地不小的越野車展銷中心。
門口停著幾輛硬派越野車和皮卡，彩旗被風扯得直響。
紅色敞篷吉普拐進停車場。
車身從輪轂到車門，糊了一層黃泥。
後備箱蓋上還粘著兩片冷杉樹葉，看著像剛從野外逃難回來。
門口兩個穿制服的銷售顧問正在台階上聊天。
車一停，兩人的話跟著停了。
四個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阿洛月。
牛仔褲膝蓋以下全是泥漿幹掉後的灰白印子，登山靴上還掛著草屑。
接著是陳佳。
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路穩穩噹噹，只是白T恤前胸沾了一塊醬色——昨天煮湯時濺的。
再然後是徐藝。
她一下車，兩個銷售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頭髮兩天沒洗，紮成一個歪馬尾，碎發貼著太陽穴。
臉頰上還有一道干泥印，腳上那雙人字拖是臨時從包里翻出來的，左腳帶子有點松，走一步滑一下。
內娛初戀臉，硬是走出了荒野求生失敗版的氣質。
最後，林羽從後排探出半個身子。
襯衫皺得不像樣，褲子右邊口袋撕了個小口。
他站在車門旁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往展廳走。
兩個銷售對視一眼。
眼裡寫著同一句話：
這幾位是來看車，還是來借廁所的？
其中一個年輕小伙很快反應過來，掛上職業笑容迎上去。
只是那目光還是忍不住往林羽身上多掃了兩眼。
「您好，請問幾位是來——」
「看房車。」
林羽頭也沒抬，直接往裡走。
小伙子愣了半拍，小跑著跟上。
展廳很大。
挑高六米，幾輛不同型號的越野房車一字排開。
從中型到重型，車漆被燈光照得發亮。
林羽進門後，腳步沒停。
他目光掃了一圈，徑直走向最裡面那輛最大的。
展廳深處的玻璃隔間裡，銷售經理正在喝茶。
他透過玻璃看見門口進來四個灰頭土臉的人，眉頭剛皺起來，又多看了兩秒。
茶杯被他放回桌上。
他盯著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腦子裡飛快翻了一遍。
身高。
走路姿態。
那張臉雖然沾了泥，但辨識度擺在那兒。
經理站起來。
推開玻璃門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
「林……林老師？」
前台兩個小姑娘同時抬頭。
一個手裡的簽字筆掉在桌上。
另一個水杯舉到一半，忘了喝。
經理快步迎上來。
四十出頭，西裝筆挺，皮鞋鋥亮。
他站到林羽面前，跟林羽這一身泥猴造型放在一塊，像兩個頻道硬接上了。
「林老師，歡迎歡迎。我姓周，周國棟。」
他雙手遞上名片。
「您怎麼……」
目光在林羽身上轉了一圈，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這話不能問。
問就是不懂頂流的行為藝術。
「剛從山裡出來。」
林羽接過名片，沒看，揣進兜里。
「想換輛能睡覺的車。」
周國棟腦子轉得快。
能睡覺的車。
剛從山裡出來。
這副像被雨林毒打兩天的樣子。
懂了。
越野房車。
而且不能小。
「林老師這邊請。」
周國棟側身引路。
「我們這兒最新到了一款進口底盤的重型越野房車，全地形四驅，涉水深度八十公分，長途穿越和野外露營都能兼顧——」
「等一下。」
徐藝的聲音從展廳另一頭傳來。
所有人轉頭。
她站在一扇標著「VIP休息室」的門口，眼睛盯著裡面。
透過門縫，能看見沙發、鏡子、洗手台。
「這裡面能洗臉嗎？」
周國棟點頭。
「可以，裡面有洗漱——」
話沒說完，徐藝已經推門進去了。
那動作乾脆得像衝進救命據點。
陳佳看了眼阿洛月。
阿洛月頭髮還在滴水，衣領潮著貼在脖子上。
「走吧。」
陳佳拍了拍她肩膀。
「先收拾一下。」
阿洛月猶豫了一下。
她剛入職第一天，老闆在外面看車，自己跑去洗漱，總覺得不太合適。
陳佳已經推著她進了門。
「沒事，他看車不需要人陪。」
頓了頓，她補了一句。
「他只需要床。」
展廳里只剩林羽和周國棟。
周國棟把他領到那輛最大的房車前。
車身將近八米長。
深灰色塗裝，輪胎比普通SUV粗一圈。車頂有太陽能板，側面還帶可展開遮陽棚。
「這款是我們店裡的旗艦。」
周國棟拉開側門，伸手示意。
「進口奔馳底盤，全時四驅，自帶發電機和太陽能充電系統。衛星通信模塊，走到哪都有網絡。」
林羽彎腰進去。
車內空間比他預想得大。
前面是駕駛區，中間是客廳和廚房，後面有獨立臥室。
床是一米八寬的固定床，不是那種翻折出來的小床。
林羽的腳步直接停在床邊。
坐下。
按了按床墊。
床墊回彈兩下。
他換了個角度，又坐了坐。
「硬度還行。」
周國棟跟在後面，繼續介紹。
「獨立廚衛，淋浴間熱水直供，冰箱兩百升容量，電磁爐、烤箱都有。全車隔音做過升級，晚上休息——」
「多少錢？」
周國棟的話停住。
節奏被打斷，他只頓了一下，馬上接上。
「這款頂配落地三百六十八萬。」
林羽點頭。
沒還價。
也沒問優惠。
那架勢不像買車，更像在外賣軟體上加了個大件商品。
周國棟喉嚨動了一下。
他做了這麼多年銷售，見過不少有錢人。
但這種從山裡帶著一身泥進門，坐上床試了兩下，就準備掏錢的，真沒見過。
林羽掏出手機，正要開口。
屏幕亮了。
秦小胖的視頻電話打了進來。
屏幕上，「秦大管家」四個字跳得很歡。
林羽看著來電顯示，沉默兩秒。
周國棟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三百六十八萬的單子，就卡在這一通電話上。
林羽按下接通。
下一秒，秦小胖那張圓臉擠滿屏幕。
人還沒說話，背景里已經傳來亂糟糟的聲音。
秦小胖眼睛眯成一條縫，嗓門直接拔起來。
「哥！」
「你人呢？」
「你知不知道你又上熱搜了？」
林羽靠在房車床沿，打了個哈欠。
「知道。」
秦小胖一愣。
「你知道？」
林羽慢吞吞地抬眼，看了一圈這輛越野房車。
「嗯。」
「正準備買個地方躲熱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