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麥哭了很久。
等他終於緩過來,抬起頭時,林羽他們已經把摺疊桌椅支好了。
陳佳正在清點自熱火鍋的口味。
徐藝抱著幾瓶礦泉水來回分發。
阿洛月則熟練地把垃圾袋套在桌腿上,免得被高原的風吹跑。
夕陽最後一點餘光沉進雪山。
然烏湖邊徹底暗了下來。
高原夜風從冰川方向壓過來,刮在臉上生疼。
老麥的朋友走到房車旁,手裡拿著條嶄新的哈達,還有一袋風乾氂牛肉。
「林老師。」
他把東西遞到林羽面前,態度格外認真。
「今天真的太謝謝你們了。」
「要不是你們幫忙,我們今晚恐怕真得困在這裡。」
「這是一點心意,您務必收下。」
林羽接過哈達,又把那袋氂牛肉推了回去。
「哈達我收下。」
「肉你們留著。」
老麥的朋友愣住。
「這……」
「我們車上吃的夠。」
林羽朝那輛沾滿泥漿的SUV抬了抬下巴。
「你們剛陷過車,接下來還得趕路。」
對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氂牛肉收了回去。
林羽越過他,看向不遠處的老麥。
老麥已經從濕地邊站了起來。
他胸前還掛著那台沾滿泥點的相機,褲腿和鞋上全是黑泥,先前那股藝術家的勁兒已經沒了。
老麥走到林羽面前,沉默幾秒,深深鞠了一躬。
「林老師。」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啞。
「還有,謝謝你。」
林羽看著他,沒有說話。
老麥慢慢直起腰,眼眶依舊通紅。
「你剛才那首歌,還有你說的那些話,把我罵醒了。」
「這些年,我總想著拍出一張讓所有人驚嘆的照片。」
「標題、熱度、評論,比眼前的風景還重要。」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相機。
「走到今天,我差點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拿起它。」
林羽點了點頭。
「想明白就行。」
他停了一下。
「路在腳下,不在嘴上。」
「以後好好開車,安全第一。」
話說完,林羽轉身走向摺疊桌。
他撕開一盒番茄牛腩味自熱火鍋,把水倒進加熱包。
「行了。」
「都別看著了,開飯。」
剛才還在談人生,下一秒已經切換到乾飯頻道。
老麥和朋友站在原地,看著林羽低頭研究加熱包,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最終,還是老麥的朋友先開口。
「走吧。」
「別打擾林老師吃飯了。」
老麥點點頭。
臨走前,他再次朝林羽鞠了一躬。
兩人沒有繼續停留,回到那輛沾滿泥漿的白色SUV旁。
確認車底沒有漏油,懸掛也沒出問題後,他們發動汽車,沿著來時的公路緩緩離開。
兩束車燈划過夜色,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彎道後。
房車旁,自熱火鍋已經開始咕嘟冒泡。
熱氣混著香味往上飄,冰冷的然烏湖畔總算多了點菸火氣。
徐藝攪著自己的麻辣牛雜,忍了半天,還是用胳膊碰了碰林羽。
「老闆。」
林羽低頭拆筷子。
「幹嘛?」
「你剛才也太帥了吧?」
徐藝眼睛發亮。
「尤其最後那句——路在腳下,不在嘴上。」
「簡直金句啊!」
「我敢保證,直播間馬上就有人把這句話做成手機壁紙。」
林羽夾起一片牛腩,吹了兩下,塞進嘴裡。
「餓了。」
「沒力氣說長句。」
徐藝沉默了。
醞釀半天的崇拜,當場卡殼。
陳佳沒忍住,低頭笑了起來。
她早就習慣了。
不管林羽上一秒幹了多大的事,只要到了飯點或者休息時間,這人立刻就會切回省電模式。
什麼樂壇教父。
什麼人生導師。
先讓他把飯吃完再說。
徐藝憋了幾秒,還是沒忍住吐槽。
「所以你剛才不是格局打開了。」
「純粹是餓得懶得多說?」
林羽頭也沒抬。
「結果一樣。」
「能少說十個字,為什麼要多說?」
徐藝徹底服了。
「懂了。」
「你的帥,是限時體驗卡。」
「過期不續費。」
林羽懶得理她,繼續埋頭吃牛腩。
阿洛月坐在一旁,安靜吃著自己的火鍋。
以前,她服的是林羽的歌。
今晚,她又見識了林羽看人的本事。
拖車時一句廢話都沒有,罵人時句句往要害上招呼,最後再用一首歌讓老麥自己放下相機。
偏偏做完這一切的人,此刻正認真挑著火鍋里的牛腩。
「看什麼?」
林羽忽然抬起頭。
阿洛月回過神。
「沒什麼。」
「沒什麼就快吃。」
林羽指了指她面前的盒子。
「高原風大,涼了不好吃。」
阿洛月低頭笑了笑。
「知道了,老闆。」
一頓熱騰騰的火鍋下肚,身上的寒意總算散了不少。
當天晚上,幾人沒有繼續趕路。
阿洛月把房車停在然烏湖附近允許臨時停靠的區域,又檢查了一遍地面、坡度和天氣。
陳佳收好所有垃圾。
徐藝把當天的直播素材備份進硬碟。
至於林羽——
他吃完就回車尾躺著了。
工作結束,立刻斷電。
後半夜,然烏湖下起了小雪。
細碎的雪花落在房車頂部。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輕響。
沒過多久,雪聲便鋪滿了整個車頂。
……
第二天一早。
徐藝拉開車窗簾,整個人當場清醒。
窗外已經成了白茫茫的世界。
公路、湖岸和遠處的山,全被新雪蓋住,雪花還在不斷往下落。
遠處的冰川和雪峰融進灰白天色里,天地之間幾乎看不出邊界。
「哇!」
「下雪了!」
徐藝興奮地喊了一聲。
車尾臥室里,林羽連眼睛都沒睜。
他裹著被子翻了個身。
「吵。」
「老闆,快起來看雪!」
徐藝直接舉著手機衝到臥室門口。
「真的特別美!」
「這種雪景在城市裡根本看不到!」
林羽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雪有什麼好看的。」
「還不都長一個樣。」
徐藝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三秒。
行。
指望一個到了聖湖只關心能不能擼串的男人,早起欣賞雪景,是她太天真。
她把鏡頭轉向自己,壓低聲音對直播間說道:
「看見了嗎?」
「這就是華語樂壇教父面對絕美雪景的真實反應。」
「藝術家濾鏡,碎得非常徹底。」
被子裡傳來林羽懶洋洋的聲音。
「再吵就扣你零食。」
徐藝立刻閉嘴。
藝術家濾鏡可以碎。
零食不能扣。
因為夜裡下了雪,路面濕滑,部分彎道還出現了薄冰。
阿洛月沒有急著趕路。
她先檢查輪胎和防滑設備,又重新確認沿途天氣,直到能見度穩定下來,才啟動房車。
龐大的黑色房車緩緩駛離然烏湖。
沿著318國道,一路向西。
山路濕滑,阿洛月開得比平時更穩。
遇到背陰彎道,她會提前降速。
碰上結冰路段,也絕不急打方向。
徐藝一開始還趴在窗邊直播雪景,後來被連續的盤山彎道晃得頭暈,只能老老實實坐回沙發。
陳佳坐在副駕駛後方,隨時盯著導航、天氣和徐藝的狀態。
至於林羽,已經在車尾重新睡熟了。
徐藝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
很好。
大家各有各的工作。
老闆的工作,是不給大家增加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