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徐藝就已經全副武裝。
衝鋒衣、墨鏡、遮陽帽,一樣不落。
她站在房車門口,手裡捏著列印好的預約單,已經催了第三遍。
「老闆!陳佳姐!阿洛月!」
「快點快點,第一批進場要趕不上了!」
車廂里,陳佳正在分防曬霜和唇膏。
阿洛月則挨個檢查水壺,確認每個人都裝滿了水。
至於林羽——
他剛被徐藝的奪命連環催從被窩裡掀出來,此刻頂著一頭亂髮,坐在床邊懷疑人生。
「急什麼?」
林羽打了個哈欠,眼皮都懶得抬。
「它又不會長腿跑了。」
「那能一樣嗎?」
徐藝晃了晃預約單,說得理直氣壯。
「第一批進去,人少,光線好,拍照才出片!」
林羽抬頭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套上外套。
「知道了,特種兵。」
徐藝壓根不理會他的陰陽怪氣。
她今天的目標很明確。
早起、打卡、出片,一個都不能少。
不把旅遊走出上班打卡的壓迫感,都對不起她昨晚做的三頁攻略。
最終,在徐藝一路催命下,四人總算按時抵達了布達拉宮參觀入口。
進入宮殿區域後,四周逐漸安靜下來。
徐藝也收起了平時咋咋呼呼的樣子,只在允許拍攝的區域舉起手機,記錄那些宏偉的建築和細密繁複的裝飾。
團隊請了一位講解員。
對方是個三十多歲的藏族男人,普通話很標準,講解流程也十分熟練。
「大家現在看到的這面牆體,最厚的地方超過五米。」
「牆體上窄下寬,整體向內收,能增強穩定性,也能更好地抵禦地震……」
講解員一邊向前走,一邊指著牆體介紹。
徐藝和大部分遊客一樣,聽得一知半解。
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建築的色彩和細節上,看到合適的角度,便忍不住多拍兩張。
陳佳倒是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
阿洛月對藏地建築並不陌生,也一直安靜跟著。
只有林羽,關注點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別人抬頭看宮殿。
他低頭研究牆角。
走到一處開放展示的修繕樣牆前,林羽停下腳步。
牆面的白色塗層有些斑駁,新舊修補留下的顏色差異十分明顯。
得到講解員許可後,林羽才伸手輕碰了一下樣牆邊緣。
「師傅。」
他忽然開口。
「這種白牆塗料,除了石灰,還加了別的東西吧?」
講解員愣了一下。
他帶過不少遊客。
大部分人問的都是「哪裡拍照最好看」「這裡用了多少黃金」「什麼時候人最少」。
上來研究牆皮配方的,林羽還是頭一個。
講解員認真想了想。
「不同年代、不同工匠用的配方會有差別。」
「主要材料是本地白土、石灰和沙子。有些傳統配方里,還會加入牛奶、糖或者蜂蜜。」
「牛奶和糖?」
徐藝立刻湊了過來。
「牆裡加這個幹什麼?」
「刷完聞起來甜一點?」
講解員沒忍住笑了。
「不是。」
「主要是改善塗層的附著和抗裂效果,讓牆面更耐風雨。」
「這些配方都是一代代工匠摸索出來的。」
徐藝看看白牆,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唇膏。
她早上還在擔心嘴唇乾裂。
幾百年前的工匠已經開始琢磨怎麼讓牆面少開裂了。
林羽點了點頭,又看向牆體與木樑連接的位置。
「那這些木質結構呢?」
「柱子和橫樑之間,鐵件用得不多。」
這個問題比剛才更專業。
講解員頓時來了精神。
他停下腳步,原本熟練的講解語氣也多了幾分興奮。
「您觀察得真仔細。」
「傳統木構主要依靠柱、梁和托木互相咬合。不同構件彼此支撐,最後形成完整的受力體系。」
講解員指向上方的連接結構。
「這種做法不光牢固。」
「遇到震動時,木構件之間還能產生微小位移,分散一部分衝擊,不容易直接折斷。」
林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這些接口的樣式並不完全相同。」
「對!」
講解員聲音都高了幾分。
「不同年代修繕留下的做法,確實存在細微區別。」
「早期工藝更粗獷,後來逐漸精細。現在維護,也要儘量使用相同木料和相近工藝,不能只圖省事,用現代材料直接替換。」
「表面上修好了,裡面的受力方式可能已經變了。」
說到興奮處,講解員乾脆拿出手機,翻出自己參與修繕時拍攝的內部結構照片。
「您看這裡。」
「這是舊梁的連接位置,外面根本看不出來。拆開以後才發現,內部還有第二層咬合……」
林羽接過手機,低頭看了起來。
講解員負責翻照片,他負責追問細節。
原本常規的遊客導覽,逐漸偏向古建築工藝交流。
徐藝站在旁邊,已經聽懵了。
她扭頭看向陳佳,小聲問道:
「不是,他到底什麼時候學的這個?」
陳佳想了想。
「不知道。」
「不過放在他身上,也不奇怪。」
徐藝一時間無話可說。
林羽在山裡搭棚屋時,確實研究過承重、連接、排水和卸力。
現在到了布達拉宮,他關注的仍然是這些東西。
阿洛月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也輕輕點頭。
「老闆搭棚屋時,用的就是這種思路。」
「先看承重,再看連接,最後處理排水和卸力。」
徐藝沉默兩秒。
「所以別人來布達拉宮看風景,他來復盤施工方案?」
阿洛月認真考慮了一下。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