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很大。
她的聲音被吹得七零八落,到了山腳下已經只剩一串模糊的尾音。
山腳下,林羽抬起手裡的可樂罐,隔著老遠朝她的方向敬了一下。
算是回應。
徐藝嘴角抽了抽。
她深吸一口氣。
把滑沙板放到沙坡最陡的邊緣。
擺好姿勢。
「看好了!!」
「我給你們表演一個完美漂移!」
話音剛落。
她雙腳一蹬,重心前壓。
滑沙板瞬間沖了出去。
起初速度不算快,風貼著耳朵吹過,細沙從板邊濺起來,像水花。
徐藝還頗有幾分得意,試圖用身體重心控制方向。
「看到沒有!」
「這才叫專業——」
下一秒。
滑沙板壓過一塊偏硬的沙層。
「咔!」
板子猛地一顛。
板頭偏轉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角度。
這個角度偏偏卡在「能救回來」和「救不回來」的臨界點上。
徐藝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雙手瘋狂抓空氣。
然而空氣不講武德。
「啊啊啊啊——」
尖叫聲劃破沙丘。
她整個人直接從滑沙板上飛了出去。
在空中短暫停留了零點幾秒。
姿態稱不上優美。
準確來說。
像一隻被風扇吹飛的布娃娃。
隨後。
翻滾。
翻滾。
繼續翻滾。
像一顆失控的陀螺,沿著沙坡一路往下滾。
每轉一圈,就帶起一團沙霧。
圍巾甩出去了。
帽子早沒影了。
滑沙板在更上方的位置自己滑了一段,無人認領地停在半山腰。
最後。
她以一個無比標準的「大」字型,臉朝下,結結實實扎進了沙里。
停在半山腰。
一動不動。
像一朵被按在畫布上的花。
又像一枚被蓋章的印戳。
總之,動彈不得的那種。
山腳下。
安靜了大約兩秒。
林羽沒忍住。
「噗——」
笑聲從鼻子裡冒出來。
他抬手拿起手機,把墨鏡推到額頭上,眯著眼對準半山腰那團「沙色物體」拉近鏡頭。
拍之前還順手開了HDR。
——好歹把細節拍清楚。
咔嚓。
一張特寫拍下。
照片裡,徐藝半個人埋在沙子裡,只剩一條胳膊艱難地伸在外面。
五指張開。
像溺水的人在做最後的求生信號。
林羽看了一眼照片,很滿意。
隨手存進了一個名叫「工作室黑歷史」的相冊。
……
沙丘上。
陳佳和阿洛月也陸續滑了下來。
兩人立刻朝半山腰跑去。
「徐藝!」
「有沒有摔到哪裡?」
陳佳先一步跑到跟前,蹲下來把徐藝從沙堆里扒拉出來。
徐藝滿頭滿臉都是沙。
耳朵里有沙。
鼻孔里有沙。
嘴角還掛著一條小小的沙線。
睫毛上也粘了細沙粒,眨眼都費勁。
整個人看起來又慘又好笑。
活像一隻剛從貓砂盆里爬出來的布偶貓。
「沒事沒事……」
徐藝坐起來,先下意識摸了摸臉。
——不是檢查有沒有受傷。
而是確認妝有沒有花。
摸到滿手沙之後,她整個人頓住了。
陳佳看著她這個反應,實在沒忍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你現在的妝面效果,大概是'戈壁風沙主題藝術展'。」
徐藝:「……」
她吐出一口沙,氣沖沖地站起來,朝山腳的方向大步走去。
「林羽!」
「你剛才偷拍我了對不對?!」
林羽從躺椅上坐起來半個身子,放下手機,摘下墨鏡。
滿臉無辜。
那雙好看的眼睛眨了眨,清清白白的,像嬰兒一樣純真。
「我沒有。」
他認真地糾正。
「我是明拍。」
徐藝直接氣結。
她指著他的手機。
「刪掉!」
「為什麼?」林羽收起手機,語氣真誠得過分,「這是珍貴的旅行記錄。」
「你那叫旅行記錄嗎!」
「你那叫犯罪證據!」
林羽沒理會她的控訴。
他認真回憶了一下她剛才的滾法,還抬手比劃了兩下,像在做物理分析。
「你剛才那個樣子——」
「從板上飛出去的時候,手腳張開,空中旋轉。」
他頓了頓。
「像滾筒洗衣機。」
徐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一個色號。
林羽還沒說完。
「而且你翻滾的時候速度很均勻,頻率很穩定。」
他一臉欣賞地點了點頭。
「自帶甩干功能。」
「林——羽——!!」
徐藝的咆哮響徹整個房車營地。
聲波幾乎能把沙子震起來。
遠處幾個正在拍日落的遊客嚇了一跳,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看見一個滿頭滿臉沙子的女孩正追著一個男人繞圈跑。
……
傍晚。
鳴沙山景區的房車營地,炊煙裊裊。
不是別人家做飯的煙。
是林羽的燒烤爐。
徐藝追著林羽繞房車跑了整整三圈,最後還是陳佳和阿洛月一左一右把她架住,這場「沙漠追殺」才勉強宣告結束。
她氣喘吁吁地坐進摺疊椅,嘴裡還在放狠話。
「等回去以後,我一定找人黑進你手機,把那張照片徹底刪掉!」
林羽早就重新躺回了自己的專屬躺椅。
他手裡拿著一串剛烤好的羊肉,孜然和辣椒麵撒得正好,油脂順著肉串往下滴,香得格外囂張。
林羽咬下一塊肉,慢悠悠開口。
「記得提前通知我。」
徐藝警惕地看著他。
「為什麼?」
「我好先把相冊備份到雲端。」
「……」
徐藝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陳佳忍著笑,把水遞到她手裡。
「行了,別跟他鬥嘴了。」
「你哪次說贏過他?先喝點水,嘴裡的沙還沒清乾淨呢。」
徐藝接過水,仰頭灌了大半瓶,這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她狠狠瞪了林羽一眼。
可瞪著瞪著,視線便不受控制地飄向了燒烤爐。
爐子上的雞翅正在滋滋冒油。
旁邊還有烤得金黃的玉米。
香味順著風往她鼻子裡鑽。
下一秒。
「咕——」
肚子先投降了。
徐藝沉默兩秒,決定暫時放下私人恩怨。
「我要那個雞翅。」
林羽拒絕得很乾脆。
「不給。」
「憑什麼?」
「剛才消耗太大,我得補充體力。」
徐藝都氣笑了。
「你消耗什麼了?」
「從頭到尾就躺在那裡動了幾下手指!」
林羽想了想,認真解釋。
「笑也是很消耗體力的。」
徐藝:「……」
好。
很好。
這個老闆不光狗,還沒有心。
最後還是陳佳出面主持公道,徐藝才分到一根雞翅和半截烤玉米。
她坐在摺疊椅上,一邊啃雞翅,一邊憤憤地打開手機。
這個仇,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要開直播。
她連標題都想好了。
——《關於我的老闆不僅懶,還很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