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敦煌鳴沙山月牙泉景區外的指定房車營地後,阿洛月熟練停好車,拉起手剎,先繞著房車檢查了一圈。
輪胎、底盤、水箱、油量、補給。
一樣沒落。
下午四點的光線從西側傾瀉過來,把連綿的沙丘染成一層層深淺不一的金色。
風不大,但空氣幹得像紙片,鼻腔一吸就能感覺到細微的沙粒在裡頭跳。
遠處的鳴沙山輪廓柔和,線條優美得像一筆寫意的弧。
安靜。
遼闊。
跟前幾天青藏高原那種壓迫感完全不同。
這裡的「大」是平鋪出來的,像鋪了一整張金色的紙,寫什麼都行。
可惜,率先打破這份安靜的,不是什麼詩意的感嘆。
而是一聲中氣十足的——
「沖啊!!」
徐藝完全是另一個畫風。
車門剛開,她第一個蹦了下去。
站在沙漠邊緣,望著連綿起伏、鋪到天邊的金色沙丘,她張開雙臂,深吸一口氣。
整個人像出籠的鳥,恨不得原地起飛。
下一秒。
一陣風卷著沙子,精準灌進她嘴裡。
「呸!呸呸呸!」
徐藝瞬間破功,連忙偏頭吐沙,整張臉皺成一團。
她狼狽地用手背擦嘴,轉身的一瞬間正好看見林羽慢悠悠從車上下來。
兩手空空。
步子散漫。
和她那副「我要征服沙漠」的熱血模樣比,林羽看起來像是剛吃完飯,下樓遛個彎。
沒有震撼。
沒有感慨。
更沒有什麼「天地蒼茫,吾輩當登高」的豪言壯語。
他甚至連沙丘都沒多看一眼。
只是走到儲物艙前,拉開門,從裡面拖出一把看著就舒服得離譜的摺疊躺椅。
金屬支架、加寬加厚的帆布面、帶可調節角度的頭枕。
正經露營裝備。
林羽掃了一圈營地,找了個既背風又能看到沙丘全景的位置。
「啪。」
躺椅展開。
隨後,他又折回車上,從車載冰箱裡取出一罐冰可樂。
「嗤——」
拉環拉開,白霧從罐口升起來,在乾燥空氣里一閃就散了。
他戴上墨鏡,往躺椅上一躺,整個人舒展成一個標準的「大」字。
喝一口冰可樂。
發出滿足的喟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排練了八百遍。
徐藝站在原地,嘴角抽了好幾下。
「林羽,你就……躺下了?」
林羽透過墨鏡看她一眼。
「不然呢?」
「爬上去,再滾下來?」
「那叫滑沙!」徐藝不服,「是這裡的特色項目!鳴沙山!你知道有多少人專門坐飛機來體驗嗎?」
「哦。」
林羽點點頭,又喝了一口可樂。
「那你去吧。」
「我給你加油。」
那語氣敷衍得像是在說——你開心就好,別吵我。
徐藝差點沒被氣笑。
陳佳從車上走下來,圍巾圍得整整齊齊,防曬帽也戴好了。
她看了一眼躺椅上的林羽,又看了一眼氣鼓鼓的徐藝,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你跟他較什麼勁。」
陳佳溫聲說,「他要是能主動從那把椅子上站起來,太陽從西邊出來都不夠形容。」
「佳姐!阿洛月!」
徐藝扭頭,一左一右拉住兩人的胳膊。
「我們去滑沙!別理這個懶鬼!」
陳佳看著遠處起伏的沙山,傍晚的光把沙脊照出一層薄薄的金邊,線條乾淨又柔和。
她眼裡也帶了幾分嚮往,笑著點頭。
「好啊,這光線確實漂亮。」
阿洛月已經把防曬袖套拉好,默默跟上,順手拿了瓶水塞進腰包。
——三個人誰都沒回頭再看林羽一眼。
林羽也毫不在意。
他摸出手機,把躺椅角度調到最舒服的位置,開了部老電影。
屏幕上是西部片。
眼前是真實的西部。
也算情景交融了。
……
很快,三人從景區服務點租來了滑沙板。
徐藝抱著一塊橙色滑沙板,板面還帶著上一位遊客留下的細沙。
她抬手指向最高的那座沙丘,姿態豪邁。
「我們的目標!」
「征服它!」
陳佳抬頭看了看那座目測得有兩百米落差的沙丘,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的運動鞋。
「先爬上去再說。」
事實證明。
鳴沙山的沙丘,看著漂亮,爬起來是真的要命。
沙子鬆軟得過分。
一腳踩下去,半隻腳直接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鞋裡灌滿沙,重得像綁了沙袋。
走一步,退半步。
徐藝起初沖得很猛,頗有一種「今天誰都別攔我」的架勢。
兩條長腿邁得飛快,嘴裡還喊著「沖沖沖」。
可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她就扶著膝蓋停下了。
大口喘氣。
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
「這沙山……」
「是不是在偷偷往後退?」
陳佳也喘了口氣,但狀態比徐藝好不少。
她笑了一聲。
「不是山在退,是你踩得太急了。沙子越踩越塌,你越使勁越往下滑。」
她觀察了一下沙脊走向,選了個坡度稍緩的路線繼續往上走。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阿洛月走在最後面,步子不大,卻很穩。
她專挑沙脊相對結實的位置落腳,呼吸平穩,速度不快,但始終沒停。
像是走慣了山路的人。
對她來說,這點坡度還不如紅河後山的羊腸小道。
山腳下。
林羽舒服地躺在椅子上,墨鏡下面的眼睛半眯著,像看紀錄片一樣看著三人一點一點往上挪。
三個小黑點在金色沙面上緩慢移動,時不時停下來,然後又接著動。
看了一會兒,他甚至還伸手把躺椅靠背往後調了兩格。
這樣仰角更舒服。
視野也更好。
完美。
……
終於。
耗了將近半個小時後,徐藝第一個爬上了沙丘頂端。
她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劉海黏在額頭上,臉曬得發紅。
但她不在乎。
她站在高處,迎著風,感覺自己已經站上了人生巔峰。
夕陽在身後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目之所及,全是沙。
起伏的沙脊像凝固的海浪,一直鋪到天邊。
遠處的月牙泉安靜地躺在沙山懷裡,水面反射著天光,像一枚嵌在大地上的碧色月亮。
說不出的壯觀。
徐藝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莫名的成就感。
——雖然只是爬了一座沙丘。
但此刻,她覺得值了。
她猛吸一口氣,沖山腳喊。
「林羽!!」
「我上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