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公里外。
羅布泊野外科學考察站,依舊亮著燈。
站長辦公室里,《我的樓蘭》的直播切片正在循環播放。
許站長坐在電腦前,已經聽了二十多遍。
辦公桌右側,擺著一張泛黃的黑白合影。
照片裡站著十幾個人。
有人穿著舊式工作服,有人背著測繪儀器,還有人用防風紗巾裹住了大半張臉。
可面對鏡頭,他們依舊笑得很開心。
這麼多年過去,照片裡的人,有的退休,有的離世。
還有幾個,再也沒能回到這片戈壁。
如今仍守在考察站的,只剩許站長和另外兩人。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把進度條拖回開頭。
「從未說出我是你的塵埃……」
陳佳的歌聲,再次從音箱裡傳出。
許站長沒有看屏幕。
他的目光,始終停在那張老照片上。
照片裡這些人,曾在地圖上畫線,在風沙里立標,也曾連續幾個月收不到一封家書。
他們走過的地方,很少有人抵達。
他們做過的事,也很少有人知道。
有些人的一生,最後只剩檔案室里的幾頁記錄。
測量。
尋找。
記錄。
保護。
一代又一代人,就這樣把最好的年紀留在了黃沙里。
沒人鼓掌。
也沒有聚光燈。
只有風沙記得他們來過。
許站長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照片的邊緣。
音箱裡,歌曲已經唱到最後一句。
「但你卻是我的樓蘭……」
許站長鼻子一酸。
下一秒,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寫得好!」
這一嗓子太響。
門外幾個值夜班的工作人員紛紛探頭。
「站長,怎麼了?」
許站長沒解釋。
他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最後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話。
號碼撥出去十幾秒,電話才被接通。
另一邊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老許?」
「這麼晚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許站長握緊話筒。
「劉廳長,省里的『西域文化旅遊年』,是不是還缺一首主題曲?」
電話那頭停頓片刻。
「專家組還在篩選。」
「前面送來的幾個方案,文化顧問都聽過了。旋律沒問題,製作規模也夠,但總覺得差了點東西。」
「不用再往外找了!」
許站長的聲音一下高了。
「我找到最合適的了!」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劉廳長的語氣明顯嚴肅起來。
「老許,這是全省重點文旅項目。」
「主題曲要經過專家評審,也要履行審核程序,不是你覺得好,就能直接定。」
「我知道。」
許站長看向窗外。
夜色壓在戈壁上,一眼望不到盡頭。
考察站門前那盞燈,還在風裡亮著。
「您現在上網,搜《我的樓蘭》。」
「林羽寫的,陳佳剛剛在羅布泊唱完。」
「林羽?」
劉廳長顯然知道這個名字。
「春晚唱《萬疆》的那個年輕人?」
「就是他。」
許站長低下頭,再次看向桌上的老照片。
他的聲音也慢了下來。
「劉廳長,您先完整聽一遍。」
「這首歌里,有我們找了很多年的東西。」
電話那邊沒有馬上回應。
片刻後,劉廳長才開口。
「好。」
「我現在聽。」
「你等我電話。」
……
西域省文化旅遊廳。
午夜已過。
整棟辦公樓里,只剩一間辦公室亮著燈。
劉建民掛斷電話,眉頭依舊皺著。
「西域文化旅遊年」,是省里今年最重要的文旅項目之一。
項目要推廣絲路文化,也要帶動全省旅遊產業。
主題曲就是門面。
必須慎之又慎。
省里為此專門成立了專家組,邀請國內頂尖的民樂家、作曲家和歷史學者,前後開了十幾次研討會。
可送上來的作品,始終不盡如人意。
有的只顧著追求宏大,歌詞根本落不到實處。
有的把各種民族樂器全塞進編曲,聽起來熱鬧,卻更像一首晚會開場曲。
還有幾首製作規格很高。
歌詞翻來覆去,卻始終繞不開大漠、駝鈴、落日和胡楊。
不能說不好。
但沒有靈魂。
至少,沒有一首能讓劉建民點頭。
林羽……
劉建民對這個年輕人印象最深的,還是春晚那首《萬疆》。
他承認林羽有才華。
也承認這個年輕人對傳統文化的理解,遠遠超過很多專業創作者。
可一首剛在直播間唱完的流行歌曲,真能扛起整個「西域文化旅遊年」?
劉建民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打開電腦,在搜索框裡輸入四個字。
我的樓蘭。
搜索結果瞬間跳了出來。
相關視頻多到翻了好幾頁。
劉建民沒有點熱度最高的二創剪輯,而是找到最原始的直播錄屏。
畫質算不上清晰。
現場的風聲,也沒有經過專業處理。
暗紅色的殘陽壓著蒼涼戈壁。
陳佳穿著一件簡單的風衣,站在雅丹前閉上眼睛。
「想問沙漠借那一根曲線,縫件披風為你禦寒……」
第一句響起。
劉建民搭在滑鼠上的手,停住了。
他在西域工作了二十多年。
聽過的沙漠主題作品,填滿一塊硬碟都綽綽有餘。
可他從未聽過,有人向沙漠借一根曲線,再把它縫成披風。
沒有駝鈴開場。
沒有強行鋪陳歷史。
甚至沒有大聲告訴所有人,這片土地多麼壯闊。
一句歌詞。
樓蘭就活了。
劉建民沒有快進。
他從第一句,一直聽到最後一句。
整首歌播放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電腦音箱裡,只剩下戈壁的風聲。
劉建民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動。
幾秒後,他重新拖動進度條。
這一次,他拿過桌邊的評審材料,在空白頁上寫下幾行字。
沒有生硬堆砌歷史名詞。
沒有刻意放大地域符號。
沒有把樓蘭當成供人遠觀的廢墟。
在這首歌里,樓蘭成了一個有容顏、有體溫,也有人等待的女子。
太陽是她發間的銀簪。
月光是她沉睡千年的夢。
黃沙掩埋了城池,卻沒有掩埋她的名字。
劉建民的筆停了下來。
電腦里,陳佳再次唱到最後一句。
「從未說出我是你的塵埃……」
「但你卻是我的樓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