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民緩緩放下筆。
這一次,他終於明白許站長說的「那樣東西」是什麼了。
不是單純的西域風情。
也不是辭藻堆出來的文化厚重。
是感情。
是有人真的把這片土地,當成了自己的摯愛。
這樣的歌,不需要靠項目抬高價值。
恰恰相反。
是項目需要它。
震撼過後,劉建民很快冷靜下來。
問題也隨之擺在了眼前。
這首歌根本不在徵集名單里。
不是哪家娛樂公司送來的參評作品。
也不是林羽為「西域文化旅遊年」量身定製的項目歌曲。
這是林羽在羅布泊直播時,隨手交出的一份「音樂過路費」。
人家唱完就收工做飯了。
壓根沒打算參賽,更沒準備競標。
而且,最近圈子裡關於林羽的傳聞實在太多。
珠峰現場,一首《存在》讓全網沸騰。
歌曲收益全部用於高原救援保障和邊防公益慰問。
隨後,十幾家戶外品牌帶著八位數合同追到敦煌。
林羽為了躲甲方,直接把房車開進了羅布泊。
連京圈幾家送上門的四合院、電影基金和終身車輛保障,他都說不要就不要。
別人是想盡辦法找項目。
林羽是想盡辦法躲項目。
普通公函送到羽佳工作室,大概率連秦小胖那一關都過不了。
一句「老闆休假」,就能把所有話堵死。
想拿到《我的樓蘭》的授權,光有預算不夠。
還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
更重要的是,程序必須站得住。
這種具有唯一性的文藝作品,想啟動特殊授權論證和最高級別特批,首先要拿到文化專家組的極高評級。
最好是全票通過。
再由專家聯合舉薦。
只有這樣,省廳才能以最高規格,正式向羽佳工作室發出授權邀請。
劉建民抬起頭,再次看向屏幕。
畫面定格在戈壁、殘陽和陳佳的背影上。
他沉默片刻,抓起辦公電話,直接撥給值班秘書。
電話很快接通。
「劉廳長?」
「通知專家組。」
「明天上午八點,取消原定議程,增加一場最高級別臨時研討會。」
「劉廳長,是哪家大娛樂公司又遞交了新的評審曲目嗎?」
劉建民看著屏幕上的歌名。
「不。」
「這首歌沒人投遞。」
秘書更懵了。
「那我們評審什麼?」
劉建民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是他們把歌送來,讓我們選。」
「是我們先完成最高文化定級,再依法啟動特殊作品授權程序。」
「如果專家組全票通過,省廳直接出具正式公函。」
「拿出最高預算、最高誠意和全省文旅資源,去請這首歌的授權。」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省文旅廳緊急召開最高規格專家會。
不評哪家公司的投稿。
反而要走最高程序,主動求一首歌?
這在過去,幾乎沒有先例。
秘書緩了好幾秒,才小心翼翼地問道:
「劉廳長,到底是什麼歌,值得這麼興師動眾?」
劉建民看著定格在風沙與落日中的直播畫面。
他的聲音不高。
卻沒有半點猶豫。
「林羽作詞作曲。」
「陳佳演唱。」
「《我的樓蘭》。」
……
次日上午八點。
西域省文化旅遊廳。
一場臨時召集的最高級別專家研討會,讓整間會議室的氣氛有些緊繃。
長桌兩側,坐著的都是西域文化研究領域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研究西域古代史三十年的錢碩教授坐在左側首位。
他鬢角斑白,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旁邊,是省民樂團首席、國內知名民樂泰斗魏徵。
魏老靠在椅背上,雙眼微閉。
看樣子,對這場臨時加塞的會議並沒有多少興趣。
昨天深夜,在座幾位專家都接到了劉建民秘書的電話。
原定議程取消。
今天上午八點,臨時增加一場最高規格作品評審。
這種陣仗,他們見得多了。
多半又是哪家資本、哪家娛樂公司走了上層路線,想硬塞一首歌進重點項目。
然後再請他們這群老傢伙過來簽個字、背個書。
所謂評審。
很多時候,不過是走個過場。
錢碩心裡早有準備。
他最看不慣的,就是有人拿無知當個性,用幾句空洞的流行詞彙胡亂解構歷史。
待會兒不管是誰的作品。
只要歌詞裡出現「愛的沙漠」「寂寞駝鈴」這種陳詞濫調,他第一個投反對票。
誰來都不好使。
魏徵的想法也差不多。
他搞了一輩子民族音樂,耳朵早就被養刁了。
這些年送來評審的所謂「新國風」,十首里有九首都是電子鼓點打底,再隨便塞幾聲冬不拉。
熱鬧倒是熱鬧。
可惜,沒根。
更談不上什麼西域神韻。
八點整。
會議室的門準時打開。
劉建民走進來,身後跟著昨晚值班的秘書。
他手裡沒有文件,也沒準備長篇發言,坐到主位後直接開口。
「各位老師,一早把大家請過來,辛苦了。」
「我知道大家時間寶貴,客套話就不說了。」
劉建民看向秘書。
「直接開始吧。」
秘書點頭,將筆記本電腦接上會議室的投影設備。
桌邊幾位專家互相看了一眼。
這架勢,越看越像強推局。
錢碩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整理好了措辭。
只等音樂一響,他便從歷史考據、文化表達和地域符號三個角度,逐條提出反對意見。
然而,投影幕布亮起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沒有製作精良的MV。
沒有華麗舞台。
更沒有專業錄音棚里那些複雜設備。
屏幕上出現的,只是一段畫質勉強算清晰的直播錄屏。
畫面里,無邊戈壁鋪向天際。
一輪暗紅色殘陽,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
遠處的雅丹地貌,只剩下沉默而孤寂的黑色剪影。
未經處理的風聲從音響里傳出來。
甚至帶著一些刺耳的雜音。
幾位專家不約而同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
現場錄音?
連最基礎的降噪都沒有?
就在眾人疑惑時,一名穿著素色風衣的女人走進了鏡頭。
她站在蒼涼戈壁前,閉上眼睛。
風吹起栗色長髮,也吹動她的衣角。
下一秒,歌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