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幾句,那座沉睡在文獻里的古城,忽然活了。
會議室漸漸安靜,沒人翻動材料,也沒人端起茶杯。
當旋律上揚,陳佳唱到副歌時——
「啪嗒。」
錢碩手裡的鋼筆掉在地上。
他沒去撿,只是盯著幕布,嘴唇顫動。
太陽何其宏大,卻只是一枚隨手插入發間的銀簪!
就在這一刻,樓蘭不再是史書里被掩埋的名字。
她擁有了容顏、長發與溫度,成了讓無數人跋涉千里仍想再看一眼的絕代風華。
就連萬頃月光,都成了她沉睡兩千年的夢。
魏徵不知不覺坐直了身體。
他忘了分析編曲,也忘了挑剔唱功。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判斷。
這首歌,有魂。
它真的把樓蘭寫活了!
直到最後,那句「從未說出我是你的塵埃,但你卻是我的樓蘭」落下。
過了許久。
錢碩摘下眼鏡,用力抹了一把臉。
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眶已經紅了。
「我……」
他停頓片刻,聲音有些發顫。
「我好像聽見了樓蘭的心跳。」
這句話說完,錢碩自己先沉默了。
他去過羅布泊不下二十次。
年輕時跟著考察隊進沙漠,一待就是幾個月。
後來年紀大了,依舊隔幾年便要去看一看。
每次站在那片廢墟前,他都想告訴別人——
這裡曾有過燦爛的文明。
有人在這裡生活。
有人在這裡愛過、等待過。
也有人將一輩子留在了風沙里。
可文獻是冷的。
遺址不會說話。
很多感情,靠一行行考古記錄根本講不出來。
直到今天。
這首歌替他,也替那些為樓蘭付出一生的人,把埋在心裡的話唱了出來。
「從未說出我是你的塵埃……」
錢碩低聲重複著那句歌詞。
「但你卻是我的樓蘭。」
他反覆念了兩遍,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
「太好了!」
旁邊幾位專家被這一巴掌驚得回過神來,卻沒人覺得失態。
魏徵長長吐出一口氣,緩緩靠回椅背。
他沒有馬上評價。
而是閉上眼睛,把剛才的旋律重新在腦中走了一遍。
片刻後,他睜開眼,看向劉建民。
「這首歌的立意,至少領先我們現在大部分旅遊宣傳歌曲五十年。」
「它沒有高聲歌頌,也沒有強行吶喊。」
「它用最私人的愛,寫出了一整片土地的厚重。」
魏徵抬手指向屏幕。
「私人情感足夠真,才能承載宏大的歷史。」
「這是一件完整的藝術品。」
其他幾位專家也紛紛點頭。
「歌詞沒有堆砌任何歷史名詞,但文化指向非常清楚。」
「太陽、月光、絲綢、黃沙,全是西域意象,可每一個都落在了人物情感上。」
「它讓普通聽眾先愛上樓蘭,再願意主動了解樓蘭。」
「這一點,比單純宣傳有效得多。」
「文學性、藝術性和傳播性,全都夠了。」
「這樣的作品,不該被埋沒。」
聽著眾人的評價,劉建民心裡終於有了底。
他沒有急著順勢宣布結果,只是抬起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各位老師。」
「現在,請給出正式意見。」
錢碩想都沒想,第一個舉起手。
「全票通過!」
他看向劉建民,語氣斬釘截鐵。
「我建議,將《我的樓蘭》定為『西域文化旅遊年』唯一主題曲。」
「不是候選之一。」
「就是唯一。」
魏徵緊跟著舉手。
「同意。」
「正式錄製時,我甚至建議保留一部分現場風聲。」
「這首歌不能做得太乾淨。戈壁里的風,本來就是它的一部分。」
「同意。」
「我也同意。」
「全票通過。」
很快,會議桌旁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沒有一票反對。
甚至沒有一票棄權。
這場原本讓專家們滿心警惕的臨時評審,最終以最快速度給出了最高評價。
可看著眼前這一幕,劉建民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他等眾人的情緒稍稍平復,這才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師,我也認為《我的樓蘭》是唯一選擇。」
「不過……」
劉建民頓了一下。
「現在有一個比較尷尬的問題。」
錢碩仍舉著手,下意識問道:「什麼問題?」
劉建民看了看他。
「這首歌不是參評作品。」
錢碩的手僵在半空。
會議室里,幾名專家同時愣住。
劉建民繼續說道:「它不是任何娛樂公司投遞的方案,也不是為『西域文化旅遊年』創作的項目歌曲。」
會議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錢碩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臉上的激動,也一點點變成了錯愕。
不是參賽作品?
那他們剛才全票通過了個什麼?
……
劉建民把林羽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說完,他看向滿桌專家。
「所以,我們現在真正要討論的,不是選不選這首歌。」
「而是怎麼聯繫上林羽,並且讓他心甘情願地把《我的樓蘭》授權給我們。」
「……」
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從剛才的狂熱跌到了谷底。
幾位專家互相看了看,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魏徵最先反應過來,他哭笑不得地放下手。
「劉廳長,您把我們緊急叫過來,就是為了評審一首連授權都拿不到的歌?」
「這不是鬧嗎?」
錢碩也回過神來,眉頭緊鎖。
「直接以省廳名義發正式公函。」
「難道羽佳工作室還能不回復?」
「錢老,問題恰恰就在這裡。」
劉建民嘆了口氣,把圈內流傳的關於林羽的「事跡」,簡單講了一遍。
春晚結束後,林羽婉拒總導演的慶功宴,自己跑去吃泡麵。
前幾天在敦煌,好萊塢配樂大師伊蓮娜開價一百萬美元買配樂,林羽只用三十分鐘吹了一首曲子,要求「錢貨兩清,拒絕售後,不談改編」,簽完字直接拎著躺椅走人。
再之後,十幾個京圈家族為了感謝他的戈壁救援,又是送四合院又是送電影基金,結果林羽因為嫌棄以後要維繫人情應酬,一句「不收」,全部退了回去。
聽完這段「科普」,會議室徹底安靜了。
這些專家平日裡埋頭做學術,直到現在才知道,這位寫出絕世神作的年輕人,行事風格居然如此清奇。
魏徵遲疑片刻:「這年輕人,當真視金錢如糞土?」
「倒也不是。」
劉建民搖了搖頭,「他只是純粹的『嫌麻煩』。」
「凡是需要開會、應酬、聽PPT、改方案的事,他都會躲得遠遠的。」
「我們現在發正式公函過去,談什麼『洽談合作』,我敢打賭,他的經紀人只會回復一句——林老師正在採風,近期無合作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