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像刀子,一下下往臉上刮。
徐藝把半張臉埋進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聲音悶悶的。
「這橋上風也太大了吧?我感覺魂兒都快被吹跑了。」
她縮著脖子,原地跺了跺腳。
腳下的鐵軌和木板,經年累月被風雪打磨,透著一股沉沉的黑。
阿洛月站在她旁邊,抬手壓了壓軍綠色雷鋒帽的帽檐。
「風大,體感溫度會更低,小心失溫。」
陳佳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笑道:「走吧,下去回江邊廣場看看。」
林羽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一聲沒吭。
粉色雷鋒帽的護耳早就被他拉下來,在下巴底下系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高挺鼻樑。
冷。
什麼百年鐵橋,什麼工業遺蹟,在他眼裡,都比不上房車裡那二十五度暖氣。
他現在只想回車,把自己裹進毯子。
而不是繼續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江風裡,當一尊會走路的冰雕。
四人順著引橋原路返回,再次踏上松花江冰面。
腳下的冰層堅實平整,陽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
徐藝剛才那股撒歡勁兒,已經被橋上的大風吹沒了大半。
她老老實實跟在陳佳身邊,低頭盯著腳下,生怕再踩中什麼看不見的暗冰。
從江邊台階走上廣場,風勢總算小了些。
不遠處,防洪紀念塔高高立著。
圓柱形塔身上環繞著浮雕,塔頂立著圓雕。
灰藍色天空壓下來,整座塔顯得莊嚴又安靜。
廣場上遊客不少。
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在塔下駐足,還有人圍在廣場一角,安靜聽著什麼。
人群中央,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
「你們現在看這江面,風平浪靜的,冬天還能跑車走馬。」
徐藝有些好奇,拉著陳佳湊了過去。
人群中間,一個穿藍色舊棉襖、戴深色絨線帽的老大爺靠在紀念塔基座旁,抬手指著身後冰封的松花江。
老人背有些駝,臉上全是歲月留下的褶子,眼神卻亮得很。
「可你們不知道,九八年那會兒,這江是什麼樣。」
他停了一下,嗓音沉了下去。
「那水啊,跟瘋了一樣。黃湯滾滾,一個浪頭比一個浪頭高,眼瞅著就要漫過江堤,灌進城裡。」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比了個高度。
「那時候,全城的人心都懸著。廣播裡天天喊,電視裡天天放,都在說洪水有多凶。」
「我們這些老哈爾濱人,天天往江邊跑,看著水位線一點點往上漲,心裡那個慌啊……」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拍照聲停了,閒聊聲也沒了。
徐藝原本只是來湊熱鬧,可聽著聽著,心也跟著揪緊。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冰封江面。
眼前是平靜的冰原。
可她怎麼都無法把它,和老人嘴裡那頭會吞人的洪水猛獸聯繫起來。
「後來呢?」
一個年輕女孩忍不住開口。
「大爺,後來守住了嗎?」
「守住了!怎麼能不守住!」
老人聲音一下拔高,渾濁的眼睛裡泛起光。
「子弟兵來了!一車一車,全是年輕小伙子,從車上跳下來,連口水都來不及喝,扛著沙袋就往大堤上沖!」
「那雨下得瓢潑一樣,江水一個勁兒往上漫。沙袋根本堵不住,剛堆上去,就被衝垮了。」
說到這裡,老人抬手抹了把眼角。
「後來……後來沒沙袋了。」
「那些小伙子,一個個就那麼跳下去了。」
「手挽著手,肩挨著肩,用人牆堵決口!」
「一個個才多大啊?十八九歲,二十出頭,臉都還嫩著呢!」
老人抬手拍了拍身後的塔基。
「就在這兒,就在我們腳下這片地方。」
「一排一排的人牆,泡在泥水裡,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餓了,啃幾口乾饅頭。冷了,就原地跺跺腳。」
「那水冰涼刺骨,混著泥沙。人從水裡出來,渾身上下全是黃泥,連臉都看不清……」
「泥水滿身……」
老人還在說。
可聽到「泥水滿身」那一刻,林羽慢慢抬起頭。
他不再在意刺骨的寒風,也不再惦記房車裡的暖氣。
目光越過人群,先落在老人布滿風霜的臉上,最後停在防洪紀念塔上。
塔身浮雕里,刻著萬眾一心、抗擊洪水的場面。
原來如此。
林羽心裡忽然明白了。
這座塔不只是一座建築。
它是一座豐碑。
是那些用血肉之軀,擋住滔天洪水的人,留給這座城市最深的一道印記。
徐藝眼圈已經紅了。
她緊緊攥著陳佳的胳膊,沒再貧嘴。
老人描述的畫面,像真的浮現在她眼前。
那些滿身泥水的年輕身影,和她差不多的年紀。
可他們做的事,卻是她此前從未真正想像過的重量。
陳佳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遞過去一張紙巾。
她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發熱。
阿洛月始終沒說話。
她安靜看著紀念塔,神情比平日更肅然。
她來自大山,見過天災,也知道人在自然面前有多渺小。
所以她更明白。
敢站出來的人,到底有多了不起。
人群里,已經有人低頭擦眼淚。
老人講完,擺擺手,嗓音又恢復了沙啞。
「都過去了。」
「現在這日子多好啊。」
「你們年輕人,要記著,這好日子,是咋來的。」
說完,他拄著廣場邊的欄杆,慢慢往外走。
人群久久沒有散。
許多人舉起手機,卻不再拍遊客照。
他們對著防洪紀念塔,拍下一張張安靜而莊重的照片。
林羽站在原地,沒有動。
不遠處,一支正在休息的街頭樂隊映入他的眼帘。
貝斯手靠在音箱邊,鼓手坐在鼓凳上,主唱抱著吉他低著頭。
他們顯然也聽完了那段往事。
主唱抬手抹了下眼角,沒說話。
林羽望著那把吉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剛準備邁步。
身邊,卻突然響起一道壓抑不住的尖叫。
「你……你是林羽?!」
一個穿衝鋒衣、戴眼鏡的本地年輕人,正死死盯著他。
他抬手指向林羽,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剛才他就覺得,這個戴粉色雷鋒帽的人有點眼熟。
現在距離近了。
再看這雙眼睛。
那個離譜卻又越來越確定的猜測,終於壓不住了。
這一嗓子,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到了林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