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帶著哭腔繼續說道：「將軍，他們不是來刺探情報的，他們是在踩盤子啊！咱們放在南邊的十幾個暗哨，半天之內全被他們拔了！那些清風寨的遊騎兵，穿著黑色的鐵甲，根本不怕咱們。只要咱們的人一露頭，他們那種不需要拉弓的神機弩就跟下雨一樣射過來，兄弟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射成了刺蝟！」
阿木爾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手裡的羊腿「啪嗒」掉在了地毯上。
他僵在臥榻上，目光空洞，腦子裡一片混亂。
清風寨有動作了？他們真的要來打燕雲關？
「將軍……現在南邊五十里連個蒼蠅飛過去，都得被清風寨的人查三遍，咱們的兄弟根本出不去，看這架勢，他們的大軍怕是馬上就要開拔了啊！」斥候趴在地上，絕望地哀嚎。
阿木爾煩躁得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豬，他猛地一揮手，大聲咆哮：「滾滾滾！都給老子滾出去！再探再報！沒看到大軍之前，誰再敢在老子面前哭喪，老子先活劈了他！」
幾個斥候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帳。
一直站在旁邊沒敢吱聲的副將巴圖，把阿木爾的恐懼和慌亂盡收眼底。巴圖是個乾瘦的漢子，長相有些猥瑣，兩撇八字鬍配上那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子，一看就是個心思活泛、極善鑽營的主兒。
巴圖眼看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這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半步，躬著身子，試探性地問道：「將軍……斥候傳回來的消息恐怕不假。清風寨斥候如此大動干戈，必然是大軍開拔的前兆。這清風寨若是真的兵臨城下，咱們……怎麼應對？」
應對？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在了阿木爾本就脆弱的神經上。
「你問我？！」阿木爾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臥榻上跳了起來，指著巴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他娘的問我怎麼應對？！你看我像知道怎麼應對的樣子嗎？你是副將，老子問你，你看怎麼應對！」
巴圖被噴了一臉帶著羊膻味的唾沫星子，一時語塞，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低下了頭。
他心裡忍不住狂翻白眼，腹誹道：怎麼應對？拿頭去應對啊！
大王子耶律拔都，那是何等心高氣傲、不可一世的梟雄？帶了十幾萬精銳鐵騎去打虎牢關，結果呢？被人家清風寨幾十門「鐵菩薩」和滿天飛的「震天雷」炸得連親媽都不認識！兩萬前鋒營瞬間灰飛煙滅，六萬頭過冬的牛羊被人家當戰利品搶走，十幾萬大軍跟喪家之犬一樣逃回草原深處，連頭都不敢回。
大王子那等雄才大略的人，都被打成了孫子。咱們燕雲關現在有什麼？
滿打滿算，一千三百二十一個人！這裡面還得扣掉三百多個在之前的戰事裡缺胳膊斷腿、連馬背都爬不上去的傷兵！就靠剩下這一千個餓得兩眼發綠的老弱病殘，連燕雲關四個城門都守不滿，拿什麼擋清風寨的大軍？
人家根本都不需要派兵攻城，把那個叫「鐵菩薩」的火炮往城下推個十幾門，一輪齊射過來，這一千人連帶著這破城牆，全得變成一灘糊在土裡的碎肉。
巴圖心裡門兒清，但他不能直接說「咱們等死吧」。這話說出來，上面這位沒腦子的主將為了推卸責任，說不定現在就能拔刀砍了他祭旗。
兩人在大帳里大眼瞪小眼，氣氛壓抑得讓人想發瘋。
沉默了半晌，巴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絕妙的念頭。
他看了看四周，確認大帳外沒有別人，這才壓低了聲音，湊到阿木爾跟前，語氣幽幽地說道：「將軍……其實，您大可不必如此心煩意亂。屬下斗膽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您覺得，大王子殿下留咱們在燕雲關，是真的指望咱們能守住這地方嗎？」
「什麼？」
阿木爾愣住了。他那一腦袋因為肥胖而遲鈍的漿糊，似乎有些轉不過彎來。他重新在臥榻上坐直了身子，原本煩躁暴怒的神色被一種深深的疑惑所取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阿木爾盯著巴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大王子撤退的時候，可是當著眾將的面，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死守燕雲關，說這裡是咱們大狄南下的咽喉，絕不能有失！你讓我繼續說，這到底怎麼回事？」
「哎呦我的將軍啊，您怎麼就這麼實誠呢？」巴圖嘆了口氣，擺出一副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雙手一攤，「您好好用您那聰明的腦子想一想。大王子殿下明知道清風寨有那種能把人炸成肉泥的神雷，明知道他們有鐵菩薩那等攻城利器，他為什麼連一天都沒在燕雲關停留？」
巴圖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蠱惑的味道：「他帶著剩下的幾萬精銳，捲走了所有的肉乾和快馬，直接逃……撤去了草原深處。為什麼？因為大王子心裡比誰都清楚，燕雲關這城牆，在清風寨的火器面前，就是一張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阿木爾順著巴圖的話往下想，腦子裡仿佛劈過一道閃電。
「是啊……」阿木爾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既然大王子知道燕雲關守不住，那他為什麼還要留下我，還有這一千多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殘兵敗將？」
「這還不明白嗎將軍！」巴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說道，「十萬大軍都打不過清風寨，咱們這一千來人能幹啥？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啊！大王子留咱們在這，壓根就沒指望咱們能守城。他這是把咱們當成了棄子啊！」
阿木爾那不算發達的大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緊接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恐懼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他那肥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發顫：「你的意思是……大王子把咱們留在這，就是為了拖延清風寨的腳步？讓咱們用命，去填清風寨的炮彈，好給他們撤回草原爭取時間？！」
「將軍英明！」巴圖趕緊奉承了一句，語氣更加悲憤，「他帶走了精銳，留下咱們在這等死。一旦清風寨打過來，咱們連逃跑的馬都沒有幾匹。大王子這是想借大虞人的手，把咱們全埋在這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