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副場景:「您就跟可汗哭訴,說那大虞人的火器太過兇猛,威力堪比天罰雷劫。為了守衛大狄的榮耀,您阿木爾身先士卒,跟清風寨的殺神血戰了幾個時辰。奈何城牆被那鐵菩薩生生轟塌,敵軍如潮水般從缺口湧入。您為了保存王庭最後的火種,為了不讓這一千大狄最精銳的勇士白白送死,這才含淚下令,忍辱負重,選擇了『戰術性撤退』!」
巴圖最後站直了身子,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說道:「將軍您記住!咱們這是撤退!是為了保存實力、圖謀東山再起的撤退!可絕對不是未戰先怯的棄關而逃!」
為了增加說服力,巴圖還極其貼心地補充了細節:「將軍,為了逼真,撤退的時候咱們還得弄點皮肉傷。比如,您可以把頭盔弄掉,在臉上抹點灶灰和血水。到時候您就說,是清風寨的炮火太猛,把您炸暈了過去,是底下的親衛拼死把您從死人堆里搶出來的!您想想,可汗聽了這番話,他不僅不會怪罪您,還得心疼您啊!」
大帳內,陷入了漫長而詭異的死寂。
阿木爾站在原地,瞪著兩隻綠豆眼,死死地盯著巴圖。
他的腦海里,正在瘋狂地消化著這套堪稱無懈可擊的邏輯。
「戰術性撤退……保存王庭火種……身先士卒被炸暈……含淚下令……」
阿木爾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充滿大義凜然色彩的詞彙,越嚼越覺得有味道,越嚼越覺得這是一條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免死金牌,不,這簡直是一條升官發財的康莊大道!
他大王子耶律拔都,那是大狄的戰神。可他帶了十幾萬精銳,被打得跟孫子一樣跑回來,損兵折將,連個交代都支支吾吾,被各路首領恥笑。
而我阿木爾呢?
我只帶了一千個老弱病殘,面對清風寨那毀天滅地的猛烈炮火,不但敢於挺起胸膛抵抗,不僅沒有像大王子那樣丟盔棄甲,還能在城門被破的絕境之下,全須全尾地把隊伍帶回王庭!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他阿木爾帶兵有方,進退有度,臨危不懼,是大狄不可多得的絕世將才啊!大汗聽了這番泣血的陳詞,不僅不會殺他的頭,說不定還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獎他,甚至給他加官進爵,讓他去頂替耶律拔都的位置!
想到這裡,阿木爾原本蒼白的胖臉因為極度的興奮而開始充血,漸漸變得像猴屁股一樣通紅,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和粗重起來。
「好!好!好!」
阿木爾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聲,笑得臉上的肥肉如同波浪般一顫一顫的。
他邁開大步走上前,張開粗壯的雙臂,一把摟住巴圖的肩膀,那股混合著狐臭和汗味的濃烈氣息熏得巴圖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巴圖!你小子這腦子就是好使啊!」阿木爾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拍著巴圖的肩膀,拍得巴圖骨頭都要散架了,直咧嘴,「這主意簡直絕了!天衣無縫!誰他娘的說咱們不守燕雲關?咱們守了!只是清風寨的敵軍太狡猾,火器太兇猛,咱們為了大狄的全局考慮,才忍辱負重撤退的嘛!對不對?」
「對對對!將軍英明神武,舉一反三,一點就透啊!」巴圖強忍著肩膀的劇痛和那股刺鼻的臭味,趕緊順著話茬往下接。他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這塊石頭總算落地了,自己這條小命,連同未來的一場潑天富貴,算是徹底保住了。
「你放心!」阿木爾心情大好,恐懼感一掃而空。他轉身走到桌案前,撿起掉在地毯上的那半塊烤羊腿,胡亂吹了吹上面的灰塵,狠狠撕了一大口肉,一邊嚼一邊豪氣干雲地說道,「等咱們按計劃回到王庭,本將軍升了官、發了財,絕對少不了你小子的好處!以後你就跟著本將軍混,吃香的喝辣的,王庭的女奴任你挑!」
「多謝將軍提拔之恩!屬下願為將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巴圖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行了個最標準的大禮。
在這座即將被清風寨炮火無情撕碎的燕雲關內,烈日依舊烘烤著絕望的死城。
而中軍大帳里,這位沒腦子的主將和一肚子壞水的副將,卻通過一場荒誕不經的對話,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完美地完成了關於「如何名正言順當逃兵」的最高軍事部署。
......
趙衡帶著小五,兩匹快馬一路風塵僕僕,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從虎牢關趕回了牛耳山。
剛到清風寨那座用生鐵和水泥澆築、透著一股子冷硬殺氣的巨大山門前,趙衡還沒來得及翻身下馬,陳三元手底下的一個親衛就已經眼尖地迎了上來。
「先生!您可算回來了!」親衛趕緊上前牽住馬韁,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如釋重負的焦急,「楚王府的人到了有一陣了,帶頭的就是上次那個宋廉宋大人。」
趙衡把手裡的馬鞭隨手扔給小五,拍了拍身上沾滿黃土的玄甲,眉頭微微一挑:「這麼快就到了?怎麼,帶了多少人?」
「人倒是不多,就百十號護衛。」親衛一邊跟著趙衡往台階上走,一邊快速匯報,「不過那車馬可是拉了長長的一溜,幾十輛大馬車,看著車轍印,裡面裝的東西分量不輕。陳統領不敢擅自做主,這會兒正陪著那宋廉在議事廳里喝茶呢。」
趙衡腳步不停,隨口問道:「三元這會兒估計急得想拔刀了吧?」
親衛乾笑了一聲:「可不是嘛。您也知道陳統領的脾氣,讓他帶著兄弟們去外頭砍人,他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可讓他陪著那些個文縐縐的官老爺喝茶打哈哈,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兩人在裡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陳統領剛剛還悄悄吩咐屬下,說您要是今天回不來,他就乾脆找個由頭,讓那宋老頭去客房先睡下,晾他幾天再說。」
「晾著倒是沒必要,人家可是來送錢的財神爺,哪有把財神爺往門外推的道理。」趙衡輕笑了一聲,大步流星地朝著清風中樞的議事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