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議事廳內，氣氛確實有些凝滯。
陳三元像個木樁子一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愣是不知道該跟對面那個滿臉堆笑的老狐狸說點什麼。宋廉倒是氣定神閒，時不時品一口清風寨特產的雲霧茶，偶爾拋出兩句無關痛癢的客套話。
「宋大人久等了啊！」
一道中氣十足的爽朗笑聲從門外傳來，瞬間打破了廳內的尷尬。
陳三元如蒙大赦，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長長地鬆了口氣。
宋廉也立刻放下了茶碗，站起身來。當他看清門外大步跨進來的那個身高九尺、面容俊秀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氣場的男人時，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他原本以為，趙衡作為主帥，就算不留在關內主持大局，怎麼也得忙個幾天才能脫身。沒成想，他這前腳剛到，這位正主竟然就這麼輕車簡從地回了清風寨。
「趙先生！」宋廉不敢怠慢，連忙快步上前，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個大禮，臉上堆滿了真誠的笑容，「恭喜趙先生，賀喜趙先生！虎牢關一戰，神雷震天，以少勝多，大破北狄耶律拔都十數萬鐵騎！如今這大捷的消息，可是插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大虞三十六州啊！先生之神威，真乃天人也！」
趙衡沒有急著還禮，而是徑直走到主位上大馬金刀地坐下，這才似笑非笑地看著宋廉。
「宋大人這消息，倒是靈通得很吶。」趙衡端起小五剛泡好的茶，卻沒喝，只是拿在手裡把玩，「我這虎牢關的仗打完，連戰場都還沒打掃乾淨，楚王殿下在荊州就已經知道了？看來，楚王府的鴿子，飛得比我清風寨的快馬還要快上幾分啊。」
這話一出，大廳里的空氣仿佛都下降了幾度。
宋廉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心裡暗自發毛。他知道趙衡這是在點他。虎牢關在北境，荊州在最南邊，中間隔著一千多里。楚王能這麼快得到如此詳盡的情報，唯一的解釋就是，清風寨或者虎牢關周圍，早就被楚王府安插了不少暗子。
這在諸侯爭霸的亂世，互相安插眼線本就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但像趙衡這樣，剛一見面就毫不避諱、直截了當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的，宋廉還是頭一次遇見。
「呵呵……先生說笑了。」宋廉乾笑了兩聲，迅速調整了情緒，掩飾住尷尬，「天下局勢動盪，我家王爺日夜憂心國事，對北境抵禦外侮的戰況自然是格外關注。況且先生這一仗打得如此驚天動地，動靜之大，便是想不知道也難啊。」
趙衡放下茶碗，擺了擺手：「宋大人不用緊張。這年頭，誰家床底下還沒幾隻別人家養的耗子？這是常規操作。我趙衡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只要你們的人在我的地盤上，只看不動，別伸手壞我的規矩，我自然也懶得管。」
趙衡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透著一股絕對的自信和霸氣。言下之意很明白：我知道你們有探子，我也能容忍你們的探子，但這不代表我抓不住他們，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況且，趙衡手底下的探子，早就被王進撒到荊州去了，大家彼此彼此。
宋廉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連聲應道：「先生寬宏大量，令人欽佩。我家王爺對先生，那也是敬仰已久啊。」
「行了，場面話就省了吧。宋大人千里迢迢跑來牛耳山，不會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幾句恭喜的吧？」趙衡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咱們還是聊點正事。」
宋廉微微躬身，並沒有立刻掏出禮單，而是話鋒一轉，語氣關切地問道：「先生快人快語。不過在談正事之前，下官斗膽問一句，不知我家安寧郡主，近日在寨中過得可還習慣？」
趙衡心裡冷笑了一聲。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一上來先打感情牌。
「郡主好得很。既然宋大人掛念，那就見見吧。」趙衡轉頭看向小五，「去，把郡主請過來，就說楚王府來人了。」
小五領命而去。
......
牛耳山，清風寨後山的一處幽靜小院。
項飛燕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手裡緊緊攥著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細密的汗珠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她大口喘著氣，死死盯著站在對面幾步開外、連氣都沒喘勻一下的澹臺明月。
「明月姐姐，你的身法……怎麼快了這麼多？」項飛燕咬著嘴唇，眼中滿是不甘和震驚。
澹臺明月隨手挽了個劍花，將手中的長劍背在身後，溫婉一笑：「飛燕妹妹，你的劍法太重殺招，一味求快求狠，反倒少了幾分圓融。這劍法一旦僵硬了，破綻自然就露出來了。」
項飛燕聽著指點，默默收了劍。她心裡五味雜陳。
來清風寨已經有段日子了。起初被趙衡強行扣下當人質的時候，項飛燕滿心屈辱，做好了在這土匪窩裡吃糠咽菜、受盡折磨的準備。她甚至想過，如果趙衡敢對她有非分之想，她寧可咬舌自盡，也絕不丟楚王府的臉面。
可真住下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趙衡根本沒搭理她，直接把她扔給澹臺明月安置，自己轉頭就跑去了虎牢關打仗。更讓她沒想到的，是這清風寨的生活。
除了後山那片日夜不停傳來「轟隆隆」巨響、冒著滾滾濃煙的作坊區她不能靠近之外，整個牛耳山她幾乎可以橫著走。那些守衛看到她，雖然眼神警惕，但也絕不刁難。
最讓她崩潰的，是這裡的伙食。
項飛燕從小在楚王府長大，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可到了清風寨，她才發現自己以前吃的可能都是豬食。那晶瑩剔透沒有半點苦澀的雪花鹽，那甜得讓人發膩的純白糖霜，還有澹臺明月親手做的紅燒肉、炒時蔬……各種聞所未聞的調料加進去，硬生生把她這個滿心悲憤的楚地郡主，給餵習慣了。
甚至前幾天洗澡的時候，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腰肢竟然圓潤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