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宋廉刻意停頓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門外的方向,那停著幾十輛大馬車。
「這次,楚王府帶來的可是實打實的兩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外加五百匹蜀錦和兩大箱珍珠瑪瑙。單論價值,那是何景明那些破礦的百倍不止!」宋廉越說底氣越足,甚至帶上了幾分楚王府使者該有的豪氣,「所以,王爺的意思是,咱們也不多要,一萬枚震天雷。」
一萬枚。
趙衡交叉的雙手手指微微一頓,眼皮不可察覺地跳了一下。
好傢夥。一萬枚震天雷?你當這是包子鋪里賣的肉包子呢?張口就要一萬枚。
趙衡心裡冷笑連連。這楚王項天嘯的算盤打得,怕是連遠在荊州的王八都能聽見響聲。他給的錢確實不少,折算下來是一筆極其恐怖的巨款。但問題是,這老式的震天雷,清風寨現在早就停產了!
現在後山兵工廠加班加點造的,是威力更大、攜帶更方便的手榴彈和開花彈。至於老式的震天雷,除了賣給何景明那批殘次品,庫存里剩下的,滿打滿算也就不到三千枚。你張嘴就要一萬枚?
心裡雖然在罵娘,但趙衡臉上卻是不動聲色。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宋廉,仿佛在聽一件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廉見趙衡沒說話,以為是這籌碼還不夠打動這位眼高於頂的清風寨大當家。他咬了咬牙,把心底藏著的另一個要求也拋了出來。
「除了這一萬枚震天雷……」宋廉的聲音稍微壓低了一些,帶著幾分試探,「王爺對先生在虎牢關大顯神威的那種火器,也就是民間傳聞的『鐵菩薩』,也極感興趣。若是先生願意割愛,楚王府希望能一併買上三十門。」
趙衡聽到這話,瞳孔猛地一縮,差點沒當場笑出聲來。
三十門鐵菩薩?這楚王胃口,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他怕是根本不知道那玩意兒造出來有多費勁。
暫且不說那複雜的鑄造工藝和最初製作時極高的廢品率,單說那用料,每一門「鐵菩薩」用的可都是清風寨後山高爐里煉出來的最上等的高碳鋼!在這個時代,普通的生鐵都已經算是戰略物資了,更別提經過水力鍛錘千錘百鍊、能承受巨大膛壓的精鋼。
在趙衡的帳本里,一門炮的成本至少也得上千兩銀子!這還不算人工、模具、損耗,還有沈富貴那個炮兵營花費了無數火藥才餵出來的火炮射擊諸元參數。
這東西,是清風寨鎮場子的絕對底牌,別說是楚王拿黃金白銀來買,就算是他拿半個荊州來換,趙衡都得在心裡掂量掂量。
「宋大人。」趙衡終於開口了,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何景明跟我的交易,你們倒是打聽得很清楚。但我很好奇,你們楚王府張口就要一萬枚震天雷,還要三十門鐵菩薩。敢問宋大人,你,或者說你們家王爺,親眼見過這兩種東西長什麼樣嗎?」
宋廉被問得一愣。
見過嗎?
當然沒見過!這東西除了在兗州黑石平原炸過劉破軍,就是在虎牢關外炸過北狄人。楚王府雖然眼線遍布天下,但最多也只是聽到那些斥候傳回來的、被誇大了無數倍的文字描述,說那東西響如春雷,威力堪比天罰。
「這……老臣慚愧。」宋廉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未曾親眼得見。但這神物之威名,早已如雷貫耳。」
「沒見過,就敢拿這麼多真金白銀來買?」趙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們楚王府做買賣,都是這麼痛快的嗎?就不怕我趙某人隨便拿幾堆破銅爛鐵糊弄你們?」
「先生說笑了。」宋廉趕緊拱手,「清風寨信譽卓著,先生更是當世英雄,怎會做那等欺瞞之事。」
「行了,別拍馬屁了。」趙衡放下茶杯,站起身來,九尺高的身軀瞬間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我趙某人做買賣,講究個童叟無欺。既然想買,你首先得了解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宋廉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願讓老臣一睹真容?」
趙衡抬頭看了看門外的天色,太陽已經偏西,晚霞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
「今天天色已晚,後山的作坊也都停工歇息了。這個時候去試,動靜太大,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煩。」趙衡擺了擺手,「你和你的隨行人員,今晚就在清風寨住下。明日一早,我帶你親自去看看,這所謂的震天雷和鐵菩薩,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看完之後,咱們再談價格。」
宋廉激動得連連點頭:「全憑先生安排!」
當晚,趙衡讓人把宋廉一行人安排在了前山客房裡,並且特意吩咐廚房弄了幾個硬菜,配上清風寨特產的朗姆酒,算是盡了地主之誼。
吃了清風寨的美食,宋廉才知道為什麼他們那個郡主為什麼在這裡會吃胖了,這裡的廚子和廚娘,做出來的飯菜比楚王府強的不是一個檔次。
對於宋廉來說,這一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他躺在客房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一萬枚震天雷和十門鐵菩薩的影子。只要明天親眼確認了這火器的威力,把這筆買賣談成,帶回荊州,那他在楚王府的地位,將無人能撼動!甚至是那幾十萬楚軍,有了這等神器相助,揮師北上,逐鹿中原,也未可知!
宋廉越想越興奮,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涌,聽著窗外的蟲鳴聲,直到天快蒙蒙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
晨霧還沒在牛耳山散去,趙衡就已經穿戴整齊,走出了院子。當他在前山的小廣場上看到宋廉的時候,心裡忍不住暗樂。
這位楚王府的首席幕僚,此刻正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眼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活像一隻幾天沒睡覺的熊貓。雖然強打著精神,但腳步明顯有些虛浮。
「宋大人昨晚可是認床?沒歇息好?」趙衡明知故問,嘴角帶著一絲戲謔。
宋廉乾咳了兩聲,強行擠出一個精神抖擻的笑容:「勞先生掛念,老臣昨夜……睡得極好,極好。只是心裡惦記著先生說的神物,起得早了些。」
「既然宋大人這麼迫不及待,那咱們就走吧。」趙衡也沒有點破,轉頭衝著一旁的小五招了招手,「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回先生,早就備齊了,都在測試場放著呢。」小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