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雲關,這座當年由澹臺敬用血肉鑄就的城池,終於再次迎回了大虞的軍隊。
然而,當澹臺明烈騎著戰馬,真正踏入城內時,他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入目之處,滿眼淒涼。
寬闊的街道上雜草叢生,到處都是散發著惡臭的馬糞和羊屎。當年那些規劃整齊的青磚大瓦房、兵營、甚至是一些商鋪,如今不是被拆了燒火,就是被弄得破敗不堪。房頂上的瓦片掉得七七八八,木頭柱子上滿是刀砍斧剁的痕跡,仿佛這裡不是一座軍鎮,而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這本該是大虞北境最堅固的一道鐵壁,如今卻更像是一座散發著惡臭的巨大牲口圈。
澹臺明烈騎在戰馬上,由南向北,沿著關內那條原本應該寬闊平整的中央主街緩緩前行。馬蹄踩在混合著發黑的羊糞、馬尿以及不知道積攢了多少年的生活泔水上,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吧唧」聲。
他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力道大得幾乎要把粗糙的牛皮韁繩生生捏斷。
「大當家,要不您先去南城樓歇著?這裡頭太髒了,弟兄們正在清掃。」一名玄甲軍親衛捂著鼻子,瓮聲瓮氣地湊上來勸道。
澹臺明烈沒有理會,只是死死地盯著街道兩旁。
當年,他跟著父親澹臺敬駐守這裡的時候,這條街叫「定北街」。兩旁都是規劃得整整齊齊的青磚大瓦房,有兵營、有武庫、還有供往來商賈歇腳的客棧和酒肆。那時候的燕雲關,軍容嚴整,充滿了大虞邊軍的鐵血與生機。
可現在呢?
房子塌了大半,完好的幾間也被熏得漆黑。北狄人顯然是把那些上好的雕花木樑和門窗全都拆下來當柴火燒了,原本的青磚牆壁上被人隨地大小便,牆角堆滿了吃剩下的骨頭和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腐屍。
更讓澹臺明烈心痛得滴血的,是城牆。
南邊的城牆因為要防備大虞的軍隊反撲,雖然斑駁,但好歹還算完好。可北邊的城牆,那可是抵禦風沙和極寒的一道屏障啊!如今竟然塌陷了好幾處巨大的豁口。外面包裹的青磚早被扒光了,露出了裡面黃褐色的夯土。這些夯土在風吹日曬下風化剝落,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形成了一個個能容納幾個人並排走過的斜坡。
「他們這是根本沒把燕雲關當成一座城!」澹臺明烈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在北狄人眼裡,這裡只是一個為了南下打草谷而臨時歇腳的帳篷!北邊塌了就塌了,反正他們只防著南邊!」
這不僅僅是城防的破壞,這是對大虞軍人尊嚴的無情踐踏。
父親當年用性命去守護的地方,卻被這幫未開化的異族糟蹋成了這副豬狗不如的模樣!
「去,給我在附近找一間還算能落腳的屋子。」澹臺明烈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想要殺人的邪火,「我要寫信。」
「喏!」親衛趕緊領命去了。
不多時,親衛在靠近北城樓的地方,找到了一處勉強還算完整的院落。
「大當家,問過那些俘虜了,這原本是那個跑掉的副將巴圖的住處。那孫子是個講究人,這屋子比別處乾淨些,就是……味道還是有點沖。」
澹臺明烈翻身下馬,大步走進了院子。
屋裡確實比外面強點,至少沒有隨地可見的馬糞。一張寬大的木桌擺在正中央,上面還殘留著幾塊啃得精光的羊骨頭和一些油污。
「收拾乾淨。」澹臺明烈吩咐了一句。
幾個玄甲軍士卒立刻手腳麻利地把桌子擦拭出來,又從隨身攜帶的行囊里拿出了筆墨紙硯,在桌上鋪好。
澹臺明烈走到桌前坐下,提起毛筆,在硯台里飽蘸了墨汁。
這筆信,必須立刻寫。拿下燕雲關的意義太大了,這不僅是清風寨的一場大勝,更是他在向父親的在天之靈交差。同時,他必須儘快把這裡的真實情況告訴趙衡和妹妹明月。
「妹夫,明月:」
「今日清晨,我軍已兵不血刃,拿下燕雲關。破城之時,未損一兵一卒。守將阿木爾已被生擒,其餘一千殘兵盡數投降……」
寫到這裡,澹臺明烈頓了頓。他腦海中浮現出趙衡那張總是帶著淡然笑意、卻能在談笑間決定十幾萬人命運的臉。
如果沒有趙衡弄出來的那些鐵菩薩,他澹臺明烈哪怕有三頭六臂,哪怕練就了絕世武功,也絕不可能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裡,跨越上百里的荒野,一舉轟開這座雄關。
「此戰首功,當屬火器與軍糧。」澹臺明烈筆鋒一轉,繼續寫道,「然,關內情況極度惡劣。北狄人毀城嚴重,北城牆多處塌陷,城內衛生不堪入目。若要將其重新打造為我大虞北境門戶,恐需調集大量人力物力進行修繕……」
正寫得入神,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
「大哥!大哥!」
伴隨著破鑼一般的嗓音,澹臺明羽風風火火地從外面撞了進來。
他連身上那層厚厚的黃土都顧不上拍,手裡還抱著一個雕花的紅木箱子。這箱子的材質和做工,一看就不是北狄草原上能有的東西,更像是江南那邊的達官貴人用來裝貴重物品的物件。
「嚷嚷什麼?沒看我正給你姐夫寫信呢嗎?」澹臺明烈眉頭一皺,沒好氣地斥責了一句。
澹臺明羽大步走到桌前,「砰」的一聲把那紅木箱子放在桌角,然後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滿臉嫌棄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大哥,我是真受不了了!」澹臺明羽指著門外,一通瘋狂吐槽,「這燕雲關是個什麼鬼地方?我剛才帶著先鋒營去接管武庫和糧倉,差點沒被熏死在裡頭!那糧倉里不僅一粒糧食都沒有,還全是死老鼠和跳蚤!武庫里的兵器生鏽得連切菜都費勁!這哪是城池啊?這他娘的連個垃圾場都不如!」
澹臺明羽越說越來氣,端起桌上的涼水猛灌了一口。
「我看啊,這燕雲關跟咱們的虎牢關比起來,差得根本不是一星半點!要是咱們早點打過來,何至於讓這幫北狄韃子把好好的一座城給糟蹋成這樣?」
澹臺明烈放下手裡的毛筆,看著自己這個還在喋喋不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