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紛亂的世道里,真相永遠是最不重要的東西。重要的是實力,是籌碼。即便項天嘯現在百分之百確定青龍就是趙衡搞的鬼,他能翻臉嗎?
不能。
魏無涯在北方虎視眈眈,手裡握著朝廷大義,對楚地垂涎三尺。北狄雖然大敗,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楚王府如果在這個時候和清風寨決裂,不僅剛買回來的十門火炮成了無源之水,後續的七千枚震天雷打了水漂,更會把趙衡徹底推向別的諸侯那邊。
到時候,南北兩路大軍順流而下,荊州三十萬兵馬縱使再能打,也擋不住上百門火炮的狂轟濫炸。
所以,哪怕被當成了猴耍,哪怕打碎了牙齒,他也只能混著血水往肚子裡咽。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天色微微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將整座山坳染成了一片慘烈而淒艷的血紅色。
項天嘯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濁重而冰冷,仿佛將他體內最後一點僥倖也徹底吐了出來。
他轉過身,臉上的猙獰與憤怒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重新變回了那個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深沉的荊州霸主。
「起來吧。」項天嘯淡淡地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宋廉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垂首立在一旁,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濕透。
「這件事情,就爛在你我的肚子裡。」項天嘯看著宋廉,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不管是真是假,從今往後,休得再提半個字。若是走漏了風聲,休怪本王不念舊情。」
「屬下明白!屬下誓死守口如瓶!」宋廉渾身一顫,連忙保證。
項天嘯整了整身上的紫蟒錦袍,抬步往回走去,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除了這些……你此次去北境,可還發現了什麼異常?」
宋廉跟在身後半步,低著頭,腦海中飛速梳理著在青州的所見所聞。
片刻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為關鍵的事,步子微微一頓,低聲道:「王爺,屬下想起來了。北境……好像遇到大天災了。」
項天嘯腳步未停,只是微微頷首:「這個本王自然知曉。」
作為一方諸侯,對天時地利的掌控本就是基本功。大虞朝天下大亂,天災人禍本就頻繁。南方今年雨水尚可,但北方的邸報和探子早就傳回了消息,自入夏以來,豫州、兗州、冀州大面積乾旱,青州和雲州更是四十餘日滴雨未下。
天地不仁,萬物芻狗。在這個沒有現代水利的年代,一場大旱就意味著餓殍遍野,意味著流民四起,意味著諸侯的糧庫空虛。
「旱災又如何?」項天嘯語氣平淡,「北境年年有旱,死幾個流民,於大局無礙。趙衡既然占了青州,這旱災該是他頭疼的事,與我荊州何干?」
「王爺,若是尋常旱災,自然無礙。」
宋廉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與思索:「可趙衡的反應,太不尋常了。屬下從青州乘船南歸之時,在青州碼頭見到了極其驚人的一幕。」
項天嘯停下腳步,側過頭:「何事?」
「糧船。」
宋廉目光閃爍,沉聲道:「北境的商隊,早在我們尚未察覺之時,就已經全面南下了!屬下在碼頭上親眼所見,清風寨的大批商船正在揚帆起航,順著漕運水路往江南各府而去。不僅如此,趙衡此前還特意修書一封,通過屬下呈遞給王爺,懇請楚王府對北方的糧船放行水路。」
項天嘯眉毛挑了挑。
宋廉繼續說道:「屬下當時還不甚明了,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得後背發涼。青州大旱不過月余,城中豪紳尚在觀望,天下諸侯皆以為北境今年必將缺糧大亂。可趙衡……趙衡竟然在半月之前,就已經調集了龐大的金銀,通過暗中控制的商行,開始在江南各府大肆搶購陳糧粗糧了!」
山道上,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靜。
項天嘯站在原地,微微仰起頭,看著南方蒼茫的天空,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凝重。
江南,是大虞朝的糧倉。
歷朝歷代,北方打仗,拼的都是南方的賦稅和糧食。如今北境大旱,傳統農作物必然絕收,若按常理推演,清風寨就算火器再利,內部幾十萬流民一旦缺糧,必然生亂,甚至不攻自破。
天下諸侯,包括魏無涯在內,都在冷眼旁觀,等著看趙衡在這場大旱里被活活拖垮。
可誰能想到,那個遠在牛耳山上的男人,竟然在所有人都在看笑話的時候,就已經不動聲色地將手伸向了江南,利用龐大的水路漕運,開啟了一場跨越數千里的戰略大調糧。
步步先機,算無遺策。
不僅在戰場上不講道理,在政務和商道上,同樣快得讓人絕望。
「走水路……買江南糧……」
項天嘯喃喃自語,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的慘笑。
「難怪他肯痛痛快快把十門火炮賣給本王,甚至還白送了炮手和彈藥。」
項天嘯長嘆了一口氣,語氣蕭索至極:「他哪裡是在賣軍火給本王,他分明是用這十門火炮做買路錢,買本王荊州水師的大道,保他的江南運糧船一路暢通無阻啊!」
軍火牽制魏無涯,水路調糧解大旱。
這一進一出之間,清風寨不僅收割了楚王府兩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穩固了南境防線,更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北方足以顛覆政權的大旱危機。
而他項天嘯,堂堂楚王,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趙衡保駕護航的馬前卒。
「王爺,那咱們的水路……放,還是不放?」宋廉小心翼翼地請示道。
山風拂過,吹起項天嘯鬢角微白的斑發。
這位南疆霸主轉過身,看著空地上那一尊還帶著餘溫的鐵炮,沉默了許久,終於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放。」
項天嘯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一股無可奈何的決絕:「傳令荊州水師各營,凡掛清風寨或是北方商行旗號的運糧船,一律……驗關放行,不得刁難。」
形勢比人強。
在這盤以天下為局的棋盤上,他們已經退無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