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荊州楚王府的中堂大殿時,天色已徹底黑透。
殿內幾十支兒臂粗的牛油巨燭被一一點燃,火光搖曳,將寬敞的大殿照得一片通明,卻照不散那股從南郊靶場一路帶回來的焦糊味。
項天嘯脫去了沾滿塵土的紫蟒錦袍,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滾金深衣,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墊著吊額白虎皮的紫檀木王座上。他的手掌搭在扶手上,拇指上那枚通透的羊脂白玉扳指被他一下又一下地捻動著。
堂下兩側,楚王府的核心文武齊齊聚攏。
方才在山坳里被那一記炮響震得鼻血橫流、撲倒在地的幾位大將,此時已經重新洗漱過,換了乾淨的衣甲。只是那張臉依舊泛著病態的蒼白,耳朵里嗡嗡的轟鳴顯然還沒有徹底消退,眼神有些發直,站姿也不復往日那般昂藏挺拔。
徐豹站在武將之首,低著頭,下巴處還留著一塊被泥地擦破的紅痕。那是方才被氣浪掀翻時留下的恥辱印記,也是他這半輩子在軍陣里從未吃過的悶虧。
項天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幫平日裡自詡天下無敵的驕兵悍將,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那兩樣東西,你們剛才也都親眼瞧見了。」
項天嘯的聲音打破了大殿內近乎窒息的死寂。他的語調不高,在大殿的樑柱間迴蕩,卻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壓迫感,「都說說吧,心裡都有什麼念頭?」
這話一落,底下的空氣先是凝滯了半息。
緊接著,原本還神色恍惚的將領們像是突然被針扎了屁股,立刻換上了一副如夢初醒的諂媚神色。
徐豹第一個跨步出列,單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雙手抱拳,聲音甚至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激動與顫抖:「恭喜王爺!賀喜王爺!末將方才在靶場是當真被那神物給震懵了,活了四十來年,何曾見過這等奪天地造化的雷霆之器!有此鐵菩薩與震天神雷在手,莫說玉京城魏無涯麾下那十萬神策軍,便是南邊那群蠻夷全湧進關內,在王爺的雷霆之威面前,也休想討到半分便宜!」
「徐將軍所言極是!」
另一名先前被震出鼻血的校尉也趕緊跪了下來,言辭懇切得仿佛要當場把心掏出來:「王爺雄才大略,得天之幸!這兩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花得何止是值,簡直是老天爺特意借宋長史的手,將這定鼎江山的無上重寶送到了咱們楚王府的手裡!日後王爺旌旗所向,何愁大業不成!」
一時間,讚頌之詞不絕於耳。
方才在荒山野嶺里摔得灰頭土臉的狼狽,眨眼間全成了彰顯神物威能的佐證;他們自己的膽怯與無能,也被巧妙地粉飾成了對王爺洪福齊天的敬畏。
上位者的世界往往就是這般滑稽。
項天嘯端坐在高位上,聽著堂下這一聲聲近乎肉麻的吹捧,嘴角緩緩浮起了一抹笑意。
他當然知道這些武將是在遮醜,是在討好,是在用廉價的口水掩飾方才骨子裡的驚駭。但知道歸知道,人活到了他這個歲數,坐到了他這個位置,即便明知是裹著砒霜的蜜糖,聽著耳根子也依舊覺得舒坦。
那尊黑鐵管子的威力是實打實的。
只要這東西在他楚王府的軍營里放著,他在面對魏無涯、面對天下諸侯時,底氣就硬了一大截。
然而,這層浮在表面的狂喜並未持續太久。
項天嘯抬了抬手,殿內的喧囂便如同被利刃切斷一般,瞬間戛然而止。
大殿重歸寂靜。
燭火噼啪作響,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當那股諂媚的浪潮退去之後,留在大殿地磚上的,是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幾個將領站起身退回班列,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眼底那抹深沉的忌憚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他們不是傻子。能在亂世里混到楚軍中高層的將領,手裡都沾過無數人命,對殺戮和戰爭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火炮厲害嗎?
厲害到了極點,兩里之外開山裂石,足以把他們引以為傲的戰陣衝鋒轟成一地碎肉。
震天雷可怕嗎?
可正因如此,一種無法言喻的寒意才在每一個人的心底瘋長。
因為這東西,不是楚王府造出來的。
它是青州牛耳山清風寨造的。
那是千里之外的一幫潰兵和流民土匪!
十門火炮,聽著威風八面,可放眼楚地數千里防線、三十萬兵馬,十門火炮夠守幾個隘口?打一場大仗,又能撐得住幾個時辰?
更要命的是炮彈和雷火藥。
宋廉帶回來的,滿打滿算只有一百發鐵彈,三千枚震天雷。這一百發鐵彈打光了之後呢?火炮就成了十截毫無用處的爛鐵樁子!
楚軍想要繼續用,就得繼續拿白花花的銀子、黃澄澄的金條去求趙衡,像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一樣,眼巴巴地等著牛耳山給他們餵奶。
你能去搶清風寨的製作之法嗎?
不能。
耶律拔都的前車之鑑還在虎牢關外擺著,十幾萬草原精騎衝上去,連寨門都沒摸著就被炸成了孤魂野鬼。楚軍若敢打青州的主意,下場絕不會比北狄人好到哪兒去。
買?
那就更是痴人說夢。
天底下沒有哪個當權者會愚蠢到把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把這等能奪取天下的底牌拱手賣給旁人。宋廉在清風寨連一個望遠鏡都沒能買下來,趙衡怎麼可能把火藥配方和鑄炮工藝賣給楚王?
這種命脈被人死死捏在掌心裡的感覺,比刀架在脖子上還要難受。
堂下的幾個文臣武將面面相覷,方才的喜悅蕩然無存,殿內的氣氛甚至比剛進門時還要壓抑三分。
徐豹抿了抿嘴唇,粗黑的眉毛擰在一起,瓮聲瓮氣地嘆了口氣:「王爺……東西是好東西。可這玩意兒,咱們用一發就少一發。那清風寨的趙衡……怕是沒安什麼好心。他把這十門鐵炮賣給咱們,分明是給咱們套上了一副金籠子,往後咱們打仗,豈不是全得看他的臉色行事?」
這話算是直接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項天嘯靠在虎皮王座上,沒有訓斥徐豹,只是眼眸微垂,臉色一點點陰沉了下來。
這正是他最頭疼、也最驚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