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源火餘燼,在破碎的幻境中緩緩飄散。
徐謙站在原地,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空虛的五臟六腑。
斬殺心魔的那一拳,幾乎將他的源火燃盡。
對面,夜梟臉上的玩味笑容已經徹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愕與陰鷙的表情。
他無法理解。
一個人的意志,怎麼可能凌駕於他用整座塔的記憶殘渣構築的「真實恐懼」之上。
「你是怎麼……」
夜梟的聲音乾澀沙啞,話未問完,一道極致的鋒芒毫無徵兆地撕裂了他身側的空氣!
沒有破空聲。
只有死寂。
那是一道快到連光都仿佛要被吞噬的槍芒,直取他的後心。
林淵!
夜梟瞳孔驟縮,電光石火間,他周身的黑氣瘋狂倒卷,凝聚成一面刻滿哀嚎面孔的厚重盾牌。
鐺!
一聲脆響,不似金鐵交鳴,更像是冰塊碎裂。
槍芒寸寸崩解。
而那面黑盾,也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痕,轟然炸碎。
夜梟踉蹌著被震出十幾步,他死死盯著收槍而立的林淵,眼神冰冷。
「你,要違背『規則』?」
林淵手中長槍的槍尖,一縷金色能量緩緩消散,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如同萬年不變的頑石。
「規則,是試煉者與入侵者的公平對決。」
「你動用塔的記憶構築幻境,是規則允許的攻擊手段。」
「但你試圖用言語直接侵蝕、扭曲試煉者的心神,屬于越界。」
夜梟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很好。」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癱坐在地,連站立都勉強的徐謙。
「你的運氣,到此為止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化作一縷黑煙,融入了平台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危機解除,徐謙緊繃的神經一松,劇烈的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
林淵走到他面前,那雙空洞的眼眸低垂,俯視著他。
「你的源火,只剩三成不到。」
徐謙沒有理會自己的傷勢,他喘著粗氣,抬頭反問。
「你為什麼要幫我?」
林淵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在幫你。」
「我在清除他越界的『數據』。」
說完,他轉身,似乎準備離開。
「等等。」
徐謙叫住了他。
「你也不是『真實』的,對嗎?」
林淵的腳步停頓。
他沒有回頭。
「是。」
這個回答在徐謙的意料之中。他緊接著拋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既然同為幻象,你為什麼能違背他的意志?」
這一次,林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謙以為他不會回答。
「因為……」
林淵終於開口,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我,源於這座塔本身。」
「而他,是後來者。」
徐謙的腦中仿佛有電光閃過!
「什麼意思?」
林淵緩緩轉過身,空洞的眼眸直視著徐謙。
「我,是這座塔的『秩序』。」
「而他,是寄生在無數失敗者『記憶』中的『瘟疫』。」
「他能調用記憶,卻無法動搖秩序。」
一瞬間,徐謙全明白了。
林淵是塔的免疫系統。
夜梟是入侵的病毒。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抹除他?」
林淵輕輕搖頭。
「瘟疫,已經與記憶融為一體。抹除他,等於抹除這座塔存在的根基。」
「除非……」
林淵看著徐謙。
「有新的『意志』,能夠覆蓋掉被污染的一切。」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信號不良的投影。
「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看你自己。」
「等等!」
徐謙掙扎著,問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你剛才說,我和他,都能吸收這座塔的力量。」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也能成為新的『意志』?」
林淵即將消散的身影,猛地一滯。
他回頭,那雙萬年不變的空洞眼眸里,第一次,倒映出徐謙的身影。
「理論上。」
「……可以。」
「前提是,你的意志,要比他和所有失敗者的執念加起來,都更強。」
話音落畢,林淵的身影徹底消失。
徐謙癱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林淵最後的話。
意志。
他回味著轟碎心魔的那一拳。
那一拳,憑的不是技巧,不是力量,而是一股「我必殺你」的決絕。
是戰勝恐懼後,最純粹的殺意。
「我明白了……」
徐謙低聲呢喃,他緩緩從地上站起,身體搖搖欲墜,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走到平台中央,緩緩閉上了雙眼。
放開所有防禦,他將自己的感知,沉入這座古老的高塔深處。
轟!
無數混亂的、破碎的、充滿了不甘與怨毒的記憶碎片,如決堤的洪流,瞬間衝垮了他的心防!
「憑什麼!」
「我只差一步!」
「殺!殺光他們!」
「好痛……誰來救救我……」
那是成千上萬個失敗者的臨終哀嚎,是他們最深的執念。
徐謙的意識在這片絕望的海洋中,如同一葉隨時會傾覆的扁舟。
但他沒有抵抗,沒有壓制。
他只是任由這些情緒沖刷自己,然後,用自己的意志,發出了穿越萬古的怒吼。
「我知道你們不甘!」
「我知道你們想復仇!」
「但你們的怨恨,只是滋養那隻臭蟲的養料!」
「你們的力量太散了!」
「你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承載你們所有憤怒,斬斷一切的刀!」
徐-謙猛地睜開雙眼,金色的源火從他靈魂深處轟然爆發,如黑夜中升起的唯一太陽!
「而我!」
「就是那把刀!」
他的聲音,在整座高塔中迴蕩。
嗡——
整個鐘樓平台,乃至整座高塔,都開始劇烈地震顫!
平台邊緣,那些麻木遊蕩的幻影,齊齊停下了腳步。
他們空洞的眼眶中,一雙雙猩紅的血光被瞬間點燃,死死地鎖定了平台中央那道燃燒著金色火焰的身影!
那是萬千亡魂的注視!
徐謙迎著那足以讓神明崩潰的目光,緩緩伸出了自己的手。
「把你們的絕望、你們的憤怒、你們的不甘……」
「全都,借給我!」
下一秒。
所有的幻影,發出無聲的咆哮,轟然解體!
化作億萬道最純粹的黑色執念洪流,如百川歸海,瘋了一般湧向徐謙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