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洪流決堤了。
那不是光,也不是能量,而是純粹的、沉澱了千百年的怨念與不甘。
它們從這座城市腐朽的磚瓦下,從乾涸的下水道中,從每一個亡魂消散的角落裡,沖天而起。
最終,萬流歸海。
匯聚成一條撕裂天穹的黑色冥河,以一種倒灌的姿態,野蠻地衝進徐謙的身體。
徐謙佇立在平台中央,雙眼緊閉。
他的靈魂,正在被億萬噸的泥沙沖刷、撕扯。
無數破碎的意識碎片,像最鋒利的刀,切割著他的每一寸精神。
憤怒。
絕望。
怨毒。
背叛。
一個被隊友當成誘餌的刺客,臨死前的詛咒。
一個挑戰規則,卻被無情抹殺的狂戰士,震天的怒吼。
一個在幻境中愛上虛假之人,最終心碎沉淪的法師,無聲的悲泣。
他們是這座塔的養料,是失敗的代名詞。
他們的執念,是這片空間的毒藥。
而此刻,徐謙將自己的靈魂,變成了一尊熔爐。
他沒有抵抗。
更沒有壓制。
他敞開一切,以一種近乎自毀的姿態,吞噬著所有的「毒藥」。
他看見,一名劍客在通往第一百層的階梯前,力竭而亡,只差最後一步。
那份不甘,化作了他指尖的一縷劍意。
他看見,一名召喚師被親手培養的魔物反噬,血肉被啃食殆盡。
那份怨恨,化作了他瞳孔深處的一抹幽光。
他看見,無數人在這裡掙扎、隕落。
他感受他們的痛苦,聆聽他們的咆哮。
然後,用自己那燃燒著金色源火的意志,將這些散亂的、狂暴的力量,強行烙上自己的印記。
你們的仇,我來報。
你們的憾,我來平。
你們的力量,歸我了!
轟!
徐謙的身體表面,一道道漆黑的咒文,像是活過來的毒蛇,在他皮膚下瘋狂游竄,烙印其上。
他周身的氣壓驟然一沉。
光線都仿佛被他貪婪地吞噬了進去。
鐘樓的另一端,陰影之中。
夜梟的身形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被黑色洪流包裹的人影,一種源自本能的、極致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
「瘋子……」
他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想把所有失敗者的精神垃圾都塞進自己的腦子!」
「他會爆開的!」
「他的靈魂會被撕成最原始的碎片!」
夜梟沒有動。
他在等。
等那個愚蠢的獵物自我毀滅。
然後,他就能收穫一具蘊含了整座塔所有負面能量的完美軀殼。
時間,在粘稠的空氣中緩慢流淌。
徐謙身上的黑色咒文已經覆蓋了他的每一寸肌膚,甚至蔓延到了他的眼白。
他散發出的威壓,已經讓周遭的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可他依舊站著。
如同一尊亘古長存的魔神鵰塑。
夜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對勁。
太平靜了。
徐謙的氣息雖然恐怖,卻毫無混亂的跡象。
那億萬道足以逼瘋任何神明的駁雜執念,仿佛在他體內,找到了唯一的君王。
它們臣服了。
「這不可能!」
夜梟的信念開始動搖。
「就算是這座塔的創造者,也只能引導和利用這些執念,絕對不可能將它們完全掌控!」
話音未落。
徐謙,睜開了眼。
一隻眼,是燃燒著創世之光的純粹金色。
另一隻眼,是吞噬著萬物終結的無盡漆黑。
神與魔,生與死。
兩種極致對立的力量,在他的一雙眼眸中,達成了一種令人戰慄的平衡。
他看向夜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你在……怕我?」
轟!
夜梟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嘯,催促他逃離!
逃!
逃得越遠越好!
他燃燒本源,身體化作一道黑煙,朝著與徐謙相反的方向爆射而去。
然而,晚了。
徐謙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抬起手,朝著夜梟逃離的方向,憑空一握。
「我說過。」
「你跑不掉的。」
剎那間,夜梟周圍的空間,從「面」變成了「體」。
整個世界仿佛變成了一塊透明的琥珀,而他,就是被凝固在其中的那隻蟲子。
他被鎖死了。
「這是……規則的力量?!」
夜梟的聲音因駭然而扭曲。
「不。」
徐謙的身影,無視空間距離,出現在他面前。
「這是他們的力量。」
他緩緩伸出手,貼在夜梟的胸口。
「也是我的力量。」
嗤——
金黑相間的火焰,從他掌心噴薄而出。
那不再是單純的毀滅,也不是單純的創造。
金色的源火,在焚燒夜梟的本源。
黑色的執念,在吞噬夜梟的意識。
「啊啊啊啊——!」
夜梟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座塔的連結,正在被一股更上位的權限,強行剝離、淨化、刪除!
「你……你究竟是什麼怪物?!」
徐謙笑了。
那金黑色的雙瞳里,倒映著夜梟分崩離析的臉。
「我?」
「我是這座塔,新的主人。」
言出,法隨。
金黑色的神火轟然爆發,將夜梟徹底淹沒。
沒有掙扎,沒有反抗。
在絕對的權限壓制下,夜梟的身體寸寸消解,最終化作一團最深沉、最純粹的黑暗本源,靜靜懸浮。
那是這座塔被病毒侵占的部分。
是他的「權柄」。
徐謙伸出手,那團黑暗本源順從地落入他的掌心。
輕輕一捏。
本源破碎,化作最精純的信息與能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轟隆隆——!
整座塔,都在為新主的誕生而歡呼、震動!
徐謙閉上眼。
這一刻,他能「看」到塔內的每一塊磚石,能「聽」到每一道符文的呼吸。
他能感知到,每一個空間的坐標,能觸碰到,每一條規則的脈絡。
他,就是這座塔。
徐謙抬起頭,目光穿透了鐘樓的穹頂。
在那最高處,懸掛著一口青銅古鐘。
鎮魂鍾。
他抬起手指,對著古鐘的方向,隔空,輕輕一彈。
當——!
一聲鐘鳴,仿佛來自太古。
鐘聲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第八層的每一個角落。
天空那輪詭異的血月,寸寸碎裂,化為光點。
無盡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第一縷黎明的光,刺破天際。
城市中,所有遊蕩的幻影,都停下了腳步。
他們空洞的眼眶裡,映出了久違的晨光。
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帶著解脫的微笑,化作漫天星塵,回歸於天地。
一個舊的時代,結束了。
徐謙收回手,轉身。
在他身後,一道通往更高處的純白階梯,無聲無息地浮現。
第九層。
他抬步,踏上階梯。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看向身後某個空無一人的角落。
「躲在陰影里看了這麼久,不累麼?」
「出來聊聊吧。」
角落的陰影一陣蠕動。
一個瘦長的灰白色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正是那個將他騙進這座塔的生物。
阿修。